姬美垂著眼帘,手指死死掐著大腿外側的軟肉,才勉強沒讓臉上的表情崩掉。
她盯著盯著木台上那滋滋冒油的肉串,在瘟部落的時候她雖不是什麼首領心腹,可好歹也是能天天見著葷腥的。
可自從混進這支逃難隊伍,頓頓跟著啃草根嚼野果,連口熱湯都沒喝過。
而現在居然只換了一堆最便宜的地豆餅?
她恨不得衝上去把那六枚白陶幣全拍在木台上,把肉串、魚湯、烤兔全包圓了,可理智告訴她,自己現在只是被收留的女人,沒資格插嘴和指手畫腳。
那些人的眼睛死死黏在青果手裡的肉串和湯勺上,口水咽得此起彼伏。
可他們甚至連多問一句都不敢。
對於食物的敏感告訴他們,手裡的火幣是有限的,吃了上頓得想著下頓。
「槐角。」林野忽然開口。
「我做主額外送你們每人一碗湯還有一串肉,不過喝完得把碗還回來。」
話音落下,河邊空地上一片死寂。
槐角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他腦子轉得慢,可也明白這就是免費的食物。
不等他們有什麼反應,林野擺擺手,打斷推辭,轉身朝部落走去,「你們先吃,後面有人會來告訴你們該幹什麼活。」
槐角朝著林野的背影,深深彎腰,不知道該說什麼。
「排好隊!一個一個來,不許搶!」
青果站在木台前,手裡握著長柄木勺。
火蛋在旁邊幫忙,踮著腳把一碗碗熱湯遞出去。
第一個領到湯的是個年輕女人,她雙手捧著木碗,低頭抿了一口。
「唔!」
她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那是魚湯,奶白色的湯汁里甚至還有幾塊嫩滑的魚肉。
101看書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全手打無錯站
沒有土腥味,只有一種純粹的鮮甜,化作暖流順著喉嚨滑進空蕩蕩的胃裡。
「好喝……」她喃喃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進碗裡。
第二個、第三個……領到湯和肉串的人,反應如出一轍。
地豆餅的外皮帶著一點焦脆,裡頭綿軟,完全不像是記憶中那種又干又硬能硌掉牙的草根餅。
肉串更是顛覆認知。
肉塊被切得薄厚均勻,串在削尖的木棍上,烤得外焦里嫩。
更不要說上面還有淡淡的鹽味,每一口咬下去肉汁就在口腔里炸開。
一開始,眾人還顧及著形象,小口小口地啃,可沒幾口,飢餓就撕碎了所有矜持,圍著火堆,埋頭狂吃,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和咀嚼聲。
可吃到一半,速度又慢了下來。
有人咬下半塊地豆餅,把另一半小心地揣進懷裡;有人把肉串上最後一塊肉留到最後,含在嘴裡,一點一點地抿,捨不得咽。
還有人把碗底的湯渣都颳得乾乾淨淨,用舌頭舔了一圈才戀戀不捨地把碗還回去。
角落裡姬美也在品嘗。
她每一口都嚼了很久,但是內心遠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在瘟部落的時候,鹽也是金貴物。
可這個部落居然把鹽隨隨便便地撒在給他們的肉串上?而且這鹽的品質……她從未見過如此純淨的味道。
這個部落,到底富裕到什麼程度?
姬美垂下眼帘,把最後一口湯緩緩咽下,心中取而代之是沉甸甸的凝重。
吃完後,眾人把陶碗放回去,然後齊刷刷地聚攏到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槐角手裡剩下的那幾枚貨幣上。
「這火幣到底是什麼啊?那石片怎麼就能換到吃的?」
「就是……這東西有什麼用嗎?」另一個女人也湊過來,滿臉困惑。
槐角攤開手掌,眾人隨即圍著這幾枚小小的貨幣。
「真好看……」有人伸手想摸,又縮了回去。
姬美也湊在人群外圍,伸著脖子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她心底最後那點僥倖徹底熄滅。
她原本想著,如果所謂的火幣只是普通的石片,那完全可以找個機會撿些相似的石頭打磨一下,混進去換物資。
可當她真正看清那三種貨幣時,心就涼了半截。
紙幣雖然薄,可上面的火焰紋和數字清晰規整,絕不是隨手撕的樹皮能比擬的。
最顯眼的還是白陶幣,姬美在瘟部落見過無數器物,從未見過這種材質。
她忽然意識到這恐怕是火部落獨有的某種特殊方法獲取的東西,別說是她,就是把瘟部落全部落的人抓來也沒辦法仿製。
這意味著,火部落對交易的掌控,是絕對壟斷。
姬美緩緩低下頭,藏住了眼中那抹深深的忌憚。
另一邊,林野回到部落,徑直找到風羽。
「去把驢蹄叫來。」
「驢蹄?」
風羽正擦著他的弓,聞言一愣,「他不是剛跟著商隊回來正歇著嗎?」
「有活給他。」林野腳步不停。
「秋集要開了,得有個懂行的人來給貨物定價,驢蹄他們正好跑了這麼多年貿易,什麼皮子在什麼季節值多少他心裡門兒清。」
風羽點點頭,一溜煙跑了。
不多時驢蹄顛顛地趕過來。
「巫,您找我?」
「沒錯,後面秋集的貨物定價,暫時交給你。」林野直截了當道。
「毛皮怎麼分檔,礦石怎麼辨品,草藥怎麼論乾濕,你定個章程出來。一張上等鹿皮,值多少火幣;一張被蟲蛀了的兔皮,又值多少,要讓人挑不出毛病。」
驢蹄眼睛一亮,這可是他的老本行。
他重重點頭。
「巫放心,我這就去辦!把部落里做過買賣的都召集起來商量個准數!」
「去吧。」林野嚴肅道,「但是注意千萬不能弄虛作假,或者故意壓價。」
驢蹄滿臉認真的點點頭,表示絕對不會,隨後急匆匆地走了。
林野站在原地,心裡卻還在盤算。
秋集的消息已經放出去了,周邊幾個部落都會來,說不定還有更遠地方的生面孔。
目前手裡的火幣,撐死也就幾百枚。
要是來上太多人,交易量一上去,幣就不夠流通了。
「得抓緊趕工。」他隨即揚聲喊道,「銅手!還有閒著的女人孩子,都過來!」
半個時辰後,部落中央的空地上,支起了好幾張木板。
林野親自坐鎮,面前擺著三堆材料。
廢棄的陶罐碎片、燒裂的白陶殘器、還有一摞裁好的紙片。
他手把手教眾人怎麼製作。
眾人圍成幾圈,有樣學樣。
夜漸漸深了。
篝火旁,林野盤腿坐著,手裡還拿著一塊剛印好的白陶幣,對著火光檢查紋路。他,像下了一場灰白色的雪。
深夜時分直到最後一枚白陶幣印完,周圍是一地紙屑和陶粉。
林野直起身活動僵硬的腰背。
而在他們的面前整整齊齊堆著十幾摞新出爐的火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