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樹林浮在灰藍色的霧氣里，樹梢掛著水滴，風一吹就簌簌地開始掉落。
葉蟲站在田埂上，藤甲被露水打濕。
他身後跟著四個原虫部落的漢子，身板精瘦，背上別著銅矛。
藤筐里用獸皮裹著毒果粉，捆得死緊。
刺毛和槐角等人站在旁邊，紛紛背著滿滿的一筐肉乾和地豆餅。
林野拍了拍葉蟲的肩膀，「要是遇到不對勁的事情，就吹號角聚在一起別逞強。
「明白。」葉蟲點點頭，把一卷空白的麻布地圖塞進懷裡。
「巫，等路修通我給您最全的地圖。」
「去吧。」
葉蟲揮手告別，由槐角帶路轉身沿著獸徑踩出的土路鑽進林子。
很快晨霧便吞沒了他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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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才轉身往回走。
部落內已經堆起幾摞藤筐。
石牙正在那清點貨物。
石花和石枝站在旁邊，兩個人臉色都泛著紅潤，像被晨風吹的，又像是別的什麼。
林野走近，目光在兩人臉上停了一瞬，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他乾咳一聲，石牙霍然站起：「巫！」
「差不多到跟金部落交易的時間了。」林野收回目光，正色道。
「這次你帶隊，乘船經過其他部落時，把咱們需要人手幫忙修路的消息傳出去。」
石牙點頭，聲音低沉：「好。」
「除了尋常貨物……」林野看向藤筐，「再加上那幾隻彩羽雀和幾包金首飾吧。」
接著目光移向角落被捆得死緊的陶罐，壓低聲音對旁邊搬筐的男人吩咐。
「果酒裹好，壓筐底裡面別露出來。」
對方立刻點頭抱著陶罐往深處塞。
「你們拿著什麼好東西呢？」
水芙不知從哪個棚子後頭閃出來，徑直走到藤筐邊，歪著頭上下打量起來。
林野面不改色：就是正常貨物。」
水芙眯起眼睛，狐疑地看過去。
隨後又看向旁邊的那些金首飾，「這些亮閃閃的金子也是給金部落那個金婭的？」
「只是試探價值……」林野坦然道，「看能不能換點人和物資過來。」
「那她要是看上你怎麼辦～人家說不定以為你在求偶呢～」水芙拖長聲音調侃道。
「你別瞎說……」林野無奈笑道。
草葉此時也抱著鳥雀從旁邊走過來：「它叫了一早上，我剛餵了蟲子安靜多了。」
林野點點頭。
「活著到金部落就行，也不用餵太飽。」
片刻過後。
河邊的船已經準備妥當。
此刻正被水流輕輕推搡。
石牙最後檢查了一遍青銅矛的綁繩，這才轉身看向岸上的石花和石枝。
目光在兩人臉上各停了一瞬。
沒再多話，轉身跳上船板，船身只是微微一沉。
木槳點岸，離岸順著河流滑向下流。
石牙站在船尾處身影漸漸消失不見。
林野目送船隻消失，轉身往部落里走，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修路的細節。
他剛踏上高坡。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從背後追了過來。
青果跑得氣喘吁吁，辮子都散了一半，聲音有些焦急：「來福……來福不見了！」
林野腳步一頓，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什麼叫不見了？」
「我早上去餵它，可到處都找不到！我喊了，來福平時一喊就豎耳朵跑過來，今天……今天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圍著部落轉了三圈還是沒有看到！」
林野沒說話，轉身大步走向部落邊緣來福常待的小草棚。
那棚子鋪著厚厚的乾草，草墊還留著一團壓扁的凹痕，邊緣散落著幾根灰白狼毛。
林野的心情忽然變得很不好。
來福幾乎算是從小養大的，感情不淺，可現在突然消失……生死未卜。
他站起身，望向遠處黑黢黢的樹林，秋風掠過樹梢，捲起幾片早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在他的腳邊。
「它這幾天就不對勁……」青果跟上來，聲音帶著明顯的自責。
「總是到處亂尿，還老想往林子裡鑽，想嚎又硬生生憋住，我之前沒多想……」
林野沒回答。
他望向林子，目光平靜。
「來福——！」
他喊了一聲。
聲音在周圍盪開，驚起幾隻飛鳥，撲稜稜地飛向灰藍色的天幕。
但是沒有熟悉的身影從草叢裡竄出來。
林野的理智告訴他，如果是昨晚跑的，現在幾乎不可能找到痕跡。
但有時候感情這東西偏偏不講理智，他深吸一口氣，冷風灌進肺里，刺得生疼。
「風羽！」他沉聲喊道。
風羽聞聲抬頭，看見林野的臉色，立刻跑過來：「在！」
「帶人在附近的林子搜下來福的蹤跡。」林野的聲音壓得低，每個字都裹著寒意。
「明白！」風羽點頭，立刻招呼眾人衝進林子，身影很快被灌木吞沒。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林野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那片樹林，連姿勢都沒變過。
銅手從窯棚探出頭，想問問之前討論的獨輪車，看見這一幕又默默縮了回去。
約莫一個時辰後。
林子深處忽然傳來風羽的焦急喊聲。
「巫！這邊！您快來看！」
林野心頭猛地一緊，幾乎是衝下坡去。
穿過一片灌木叢又繞過幾棵歪脖子樹，風羽正蹲在被踩得亂七八糟的落葉空地上。
此刻他的臉色凝重，手指指著地面。
有點點滴滴的血跡，不斷延伸到一棵老樹後，林野快步繞過樹幹，瞳孔驟然一縮。
一頭灰狼側躺在那裡，體型壯碩，喉嚨被整個撕開，周圍的草被踩得倒伏，泥土裡混雜著凌亂的爪印。
風羽蹲下，指著這頭狼屍頸部的傷口，聲音發乾：「這是來福乾的？」
林野蹲下身，仔細檢查那道撕裂傷。
傷口邊緣參差不齊，是犬齒反覆撕扯的痕跡，深可見骨。
他站起身，又環顧四周。
草葉上有幾根灰白色的毛，沾著血，但不見來福的蹤影。
「應該是它殺了這頭狼。」林野皺眉道。
其他人也陸續圍過來，在附近搜了一圈，再沒找到更多線索。
風羽站起身，望向林子內的幽暗深處：「要不……我們再往深處搜一段？」
「不用了……來福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如果還會回來，我們在部落等它回來吧。」
忽然，一陣秋風穿過樹梢。
林野望向北方蒼茫的天色，那裡是葉蟲他們去的方向，也是來福消失的方向。
背影在凌晨霧氣里顯得格外筆直。
只是垂在身側的手，卻始終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