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綠洲,午後,日頭正烈。
椰棗樹的影子縮成小小一團,猴麵包樹粗壯的樹幹在烈日下被曬得滾燙。
前幾日那場小型沙塵暴剛過,地上還鋪著一層細沙,被打落的椰棗滾得到處都是。
幾個金部落族人正彎腰一顆顆撿拾。
空氣當中飄浮著一股燥熱的土腥味。
此時在木屋前方的樹蔭下,一頭羊被藤蔓捆得結結實實,吐著舌頭,眼神呆滯。
金婭站在它面前,一言不發地看著它。
金蔓站在旁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為什麼……你們帶過來了一頭獵物?」
半晌。
金婭終於開口,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
「是火部落的巫特地拿過來的。」
金蔓趕緊回話。
「還說在他那有個習俗,每年冬天最冷的時候要過一個叫春節的日子,殺牲擺酒,做許多豐盛的菜,還要給小孩子包禮物。」
「春節……還有給小孩子包禮物?」
金婭微微一愣。
「我也是頭一回聽說。」金蔓遲疑說道,「從來沒聽過哪個部落過這種奇怪的節日。」
金婭平靜地點點頭。
那個人身上的奇怪之處又何止這一點。
那羊忽然咩地長叫一聲,四條腿在地上撲騰兩下,又不動了,繼續吐著舌頭望天。
金婭低頭過去,神色倒也沒什麼厭煩。
「他要的那種石頭已經拿給石牙了嗎?」
「拿過去了。」金蔓點點頭。
「他們在前段日子找到的黑石頭也怪,居然能吸住鐵,也不知要它做什麼。」
金婭嗯了一聲,沒接話。
他要的東西自然有道理。
「這一趟交易的東西都在這裡了。」金蔓隨即依次清點。
「精鹽、肥皂、白陶……都是老幾樣。」
此時金婭的目光落到樹蔭另一側。
那裡擺放著一隻端端正正的矮爐,旁邊整齊碼著幾十塊黑黝黝滿身圓孔的東西。
「這也是他們拿來的,是個新鮮物件。」金蔓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介紹道。
「他們叫煤爐,那黑的是蜂窩煤,說只要在冬天的夜裡燒這個取暖,能燒一整夜,而且還不用專門起來添柴。」
說到這裡,金蔓下意識看了金婭一眼。
對方從小體弱,吹不得風,更凍不得。
沙漠白天熱得要命,入夜就冷得刺骨,到了冬天,夜裡更是冷得能把石頭凍裂。
所以每年那會木屋都要燒整夜的火盆,稍不留神著了涼,便很容易生一場大病。
金婭沒說話。
走過去,蹲下伸出手摸著爐壁的構造,又看向蜂窩煤那些筆直的孔洞,若有所思。
「對了,還有這個是特意交代給您的。」
金蔓從懷裡取出一隻麻布袋子遞過去。
「說是巫感謝您當初送他的那些香料,只要把這個料包跟肉擱一塊兒煮很好吃。
而且還讓我傳話,說往後烤肉的時候,撒上些您種的那種孜然以後味道會更好。」
金婭接過,打開袋口,濃郁異香湧出。
只見八角、桂皮等許多香料混在裡面。
金婭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她還記得,當初把香料交給林野時對方那副高興的樣子。
心中不知不覺也生出一絲別樣的情緒
前幾日沙塵暴導致心中的那點煩悶感。
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金蔓遲疑片刻,說道,「請巫來金部落做客的話已經帶給石牙讓他幫忙轉達了。」
她說這話時眼神裡面帶著些許疑惑。
好端端的。
怎麼突然想起請那位巫來這邊做客?
可看金婭的神色,她還是沒有多問。
「嗯。」
金婭應了一聲,似乎並不打算解釋。
隨後轉頭看向那頭還躺在地上的羊。
一路顛簸,能察覺它明顯瘦了一圈。
「就這樣吧,把它放到林子好好養著。」
「是。」
金蔓應下,隨即帶著人抬著東西退下。
樹蔭重新安靜下來。
金婭站了一會,忽然抬起手在旁邊樹木的樹幹上輕輕敲了兩下。
枝葉簌簌一響。
兩道影子一前一後地飛落下來。
前頭那隻體型嬌小的,是小咕,已經熟門熟路落在肩頭拿腦袋蹭她的臉頰。
後頭那隻體型修長,尾羽利落,在半空盤旋半圈才穩穩落在抬起的手腕上。
小咕立刻不樂意了,撲騰翅膀沖那隻長腿鳥雀叫了兩聲,像在宣誓這裡的歸屬權。
長腿鳥雀不為所動,自顧自低頭梳理羽毛。
「好了。」金婭伸出手指,在小咕的腦袋上輕輕點了一下。
小咕這才消停,還是不服氣瞪著對方。
這隻長腿鳥雀。
是上一回交易時送過來的雀部落的鳥。
當時一共送了三隻。
一隻受不住長途顛簸,沒幾天就沒了;另一隻則在一個清晨振翅飛走,再沒回來。
最後只剩下這一隻。
還算親人,也認路。
隔著老遠都能把小小的東西給帶回來。
金婭抬起另一隻手,順著背羽輕撫著。
隨後轉頭望向綠洲之外。
那邊的盡頭是河,也是火部落的方向。
她望著那個方向,聲音輕得像在自語。
「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小咕歪了歪腦袋,學舌似的咕了一聲。
金婭沉默一會兒,忽然轉身回到屋裡。
入夜。
屋裡架起那隻煤爐,按照白天時教的方法引燃蜂窩煤,又依著叮囑把門留出細縫。
火苗異常穩定,暖意一點一點瀰漫著,從腳底升到膝頭,再傳遞到身體上面。
不似火盆那樣烤得人臉燙背涼。
倒像被一雙溫熱的手輕輕撫摸。
金婭裹著獸皮毯子坐在床邊,小咕縮在不遠處的窗戶邊,縮著腦袋小憩。
她伸出一隻手在爐子上方摸去。
又不知想起什麼,從旁邊的盤子裡面拿起一顆椰棗,擱在爐口邊上慢慢烤著。
不多時,棗皮微微皺起,椰棗裡面蘊含的糖漿甜香也絲絲縷縷地飄了出來。
她拿起來,吹了吹,小小咬了一口。
烤過的椰棗比平常吃的更甜。
隨後把剩下半個椰棗也吃了,神色雖然一如既往的平靜,唇角卻似有似無地勾起。
晚風起了。
綠洲外傳來細沙流動的簌簌聲。
她裹緊身上那件獸皮毯子,忽然覺得,今年的冬天或許會比以往更加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