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數日。
太陽出來過幾回，但是雪地也沒有化，反倒白日曬軟的那一層夜裡重新凍了回去。
枯草、草籽、根莖，全被封在冰層下。
此時。
幾隻冬鳥縮著脖子，站在木屋的瓦片上，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著屋前的雪地。
那邊撒著幾團魚內臟，看著格外顯眼。
而且在旁邊還斜架著一隻倒扣的木盆， 盆沿支著木棍，木棍底下拴著一截細藤蔓。
但是這群鳥可看不懂這些。
一隻個頭小的先沉不住氣，撲稜稜飛下去落在魚內臟旁邊，試探著蹦了兩步。
猛地叼住一角撲扇著翅膀就想拖走。
但魚內臟凍得硬實。
又比它大出好幾圈，哪裡拖得動。
小東西折騰幾回後就索性不拖了。
低頭就地開吃。
它這一動嘴，那些觀望的全坐不住了，呼啦啦落進雪地，圍著這些食物搶作一團。
木屋後頭，一雙雙眼睛正在偷偷看著。
「拉嗎？」火蛋低聲道，手心裡全是汗。
林野蹲在前面盯著盆底下那幾顆腦袋，沒急著動，只把手指搭在藤蔓上。
伴隨又一隻鳥蹦進了盆影里。
「拉！」
藤蔓猛地一扯。
木盆咣當扣下，裡面瞬間就撲騰亂撞，沒被扣住的鳥雀宛如炸窩似的四散飛走。
「扣住了！扣住了！」
幾個孩子從屋後跑出去，又蹦又跳道。
火蛋把手探進盆沿底下，摸索半天，然後抓出來一隻冬鳥舉得高高的。
「數數，數數扣了幾隻！」
「六隻！我的天，六隻！」
「這東西不光能釣魚，原來還能釣鳥！」有孩子回過味來，大聲嚷嚷。
「以前下雪，我也是撒把穀子支盆扣，等天氣更冷或許就可以抓到更多……」
林野停頓片刻，又補充了一句：「就是不知道到那時候，還有沒有鳥肯出來了。」
孩子們沒聽出這話里的意思，嘰嘰喳喳圍上來，這個說要烤了，那個說要養著玩。
「烤了有多少肉？養著，養胖了再吃！」
「你懂什麼，養著還要費糧食，你捨得把你的餅子分它？」
「那……那還是烤吧。」
林野看著這幾張被凍得通紅的小臉。
恍惚間就像是瞧見許多年前的自己。
「都行，你們自己商量。」
他笑著擺手，轉身就往陶窯那邊走。
還沒走近時，一股熱浪先撲到臉上。
外頭天寒地凍，這邊卻像換了個季節，火燒得正旺，靠得近額頭上都能滲出汗來。
銅手蹲在窯邊，拿著塊砂石打磨什麼，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瞧，忙放下東西迎上來。
「上回讓你做的那幾個小東西成了嗎？」
「成了……就是拿不準是不是您要的。」
銅手撓撓頭。
轉身走向牆角的藤筐。
拿出幾件小巧青銅物件，分別是打孔的圓盤、鑄出凸牙的輪子、還有個古怪套筒。
跟部落里用慣的矛頭、鑿子、小刀……擺在一處，這些東西的模樣實在古怪得很。
林野依次檢查這些東西，點點頭稱讚。
「不錯，比我畫的還精細。」
銅手咧嘴一笑。
「它是有什麼用嗎？」
「水車。」
「水車？」銅手有些迷糊道，「水……怎麼變成手推車？」
「不是水做的手推車，是讓水來推車。」林野笑道。
「這幾個是水車最重要的配件，但我打算先做個小的試試，行得通後面再放大。」
銅手似懂非懂。
隨後猶豫一下，還是開口。
「巫……我們青銅不多了，因為這段時間打造各種各樣的工具還製作了手推車。」
「我心裡有數。」林野點點頭。
隨後把幾件青銅配件用鞣製軟皮包好，又取來一捆早就備好的微型水車配件。
隨後帶著銅手往部落外走。
剛走不遠，迎面碰上曦火。
曦火正帶人查看雪後的圍欄。
隨後看到林野抱著一堆配件，銅手也抱著一捆工具跟在後頭。
「巫，您這是又要弄新的東西？」
「沒錯，我打算試試這個水車。」
曦火來了興致，回頭揮手道，「都跟上看看去。」
消息不知怎麼就傳開了。
等他們一行人走到河邊。
身後已經跟上來不少人。
此時河流還未被凍住，岸邊結著薄冰，中間的活水依舊嘩嘩地流。
林野蹲在岸邊。
把木件拆開就著河水洗去毛刺。
隨即拼裝起來。
木條搭架，圓軸穿進青銅套筒，帶牙的輪子彼此咬合。
再把削好的木葉片一片片嵌進輪緣……
不多時。
一座兩尺來高的古怪架子立在岸邊里，半截浸在流水中，木葉片斜斜插進水面。
「都站遠些看著。」
林野鬆開手掌。
水流推著葉片，輪子微微晃動，轉了兩圈後忽然咔的一聲，卡住不動了。
「哎呀。」人群里有人小聲喊道。
林野也不惱，挽起袖子把輪子撈出水，眯眼瞧了瞧後抽出小刀削去薄薄一層。
再把套筒取下轉了半圈，繼續裝好。
重新入水。
這一回水流推動著葉片咕嚕嚕轉起來，越轉越流暢，濺起細碎水花。
「轉了！轉了！」火蛋他們拍著手叫。
可看了一陣。
人群里的興奮勁兒慢慢變成疑惑。
「好玩倒是挺好玩的……」
「但它就這麼轉著有什麼用？」
曦火盯著那東西看了半晌，疑惑問道：「巫，這東西轉起來是可以做什麼嗎？」
「這東西能幹的活可多了。」
林野蹲在小水車旁邊笑道。
「水推著它轉，就能帶著別的東西轉，比如接上舂米的杵能替人舂米，接上磨盤，甚至能替人磨麵。」
「替人舂米？」一個婦人愣住了。
「就說舂米，要是後面每天都吃粟米，全靠人拿杵一下一下地搗，一頓飯就得幾十號人搗上半天時間。」
林野攤開手，「那要是這幾十號人要是騰出手來能編多少藤筐燒多少陶器？」
眾人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那我們是現在就做嗎？」曦火詢問道。
林野搖搖頭。
「這個小水車只是用的鑄廢的邊角料，真要做個能舂米磨麵的大水車處處要青銅。
部落剩多少青銅，你們心裡有數嗎？」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所以這個冬天先拿小水車來練手。」
林野指向那邊轉得正歡的木葉片。
「哪裡會卡住、哪裡容易壞……等都摸熟再動手做個大水車，爭取一次就成功！」
不等眾人開始歡呼。
林野起身拍掉手上的水珠，面露微笑，「而且這個冬天還有一樣東西要做出雛形。」
「又是什麼？」曦火好奇問道。
「曲轅犁。」
「取……轅……犁？這又是幹什麼的？」
「翻地的工具。」
林野彎腰拿樹枝在雪地上畫了個大概。
「這東西也要用青銅，但是製作出來就可以節省好幾倍的力氣，而且翻得土還深。
等開春時凍土一化，我們就可以去儘量多的把後面要種粟米的幾畝地開墾出來。」
曦火順著看去，若有所思，沒再多問。
岸邊那座小水車還在咕嚕嚕地轉著。
濺起水花在木葉片上結著細細冰凌，輪子一轉，冰凌碎開落回水裡，再結，再碎。
圍觀的人漸漸散去。
曦火落在最後，跟林野並排往回走。
「巫……您說這些東西都做出來了，那後面部落會變成什麼樣？」
林野略加思索，隨即露出肯定的笑容。
「變成冬天再也不用擔心飢餓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