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雪後的林子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風羽走在前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雪，時不時表情古怪的看著前面那幾位新同伴。
來福不緊不慢地走著，步子又輕又穩。
它身旁跟著那頭巨狼。
再往後是幾頭毛色灰亮的公狼，一路走一路拿鼻子在周圍的空氣里嗅個不停。
人和狼，隔著不到十步。
「我說石牙……」風羽終於憋不住說道，「它們真要跟我們一塊兒打獵嗎？」
「上回幫忙找到幾頭野豬的事你忘了？」
石牙正推著一輛手推車，頭也不回道。
「那回是那回……」
風羽嘀咕。
「這事我問過巫了，巫說可以試試看，狼的鼻子比我們靈，讓它們帶路更有用。」
風羽不再作聲。
隊伍里其他人也一個勁兒地看著它們。
擱在以前，誰敢想像這個場景？
從前在林子裡面撞見狼。
別說走在一條路上，隔著老遠兩邊就得紅著眼撲上去，非把對方變成盤中餐不可。
如今倒好，人推著車，狼走在路兩邊。
倒像是一支隊伍里的合作夥伴。
他們腳下的路是之前修的石灰砂漿路。
不管遇上什麼。
只要順著路走，准能摸回部落。
道路覆著新雪，手推車的輪子碾過去竟沒什麼聲響，只是輪子時不時會有些打滑。
「慢點推——」前頭有人的腳下打滑，差點就坐進雪裡，後頭頓時一陣鬨笑。
「笑什麼！你來推！」
又過半個時辰，來福忽然停下了。
它抖了抖身子，把落在背上的雪花抖乾淨，鼻子在風裡輕輕聳動。
身旁那頭巨狼也停住，耳朵轉動。
幾頭狼的耳朵幾乎同時豎了起來。
來福低低叫了一聲。
下一瞬，幾頭狼像離弦的箭猛地竄進林子，眨眼就沒了影，只剩雪地上幾串腳印。
眾人下意識握緊手裡的長矛。
不多時。
一頭狼已經從林子裡跑回來。
來福低低嗚咽幾聲，回頭看向眾人後腦袋朝林子深處一擺，尾巴也輕輕晃了晃。
「它這是……讓我們都跟上？」
風羽撓撓頭。
來福又叫了一聲，轉身往林子裡走。
風羽不敢置信地露出笑容，「真行啊？」
「大家跟上，腳步放輕。」
石牙也露出笑揮手道。
一行人壓著步子跟上，穿過兩片矮樹叢後前頭帶路的狼伏低身子。
眾人扒著樹縫往前瞧。
在百來步外的雪地上。
兩頭野鹿正埋頭刨著雪殼啃食底下的枯草，耳朵警覺地轉來轉去。
「好傢夥……」有人下意識說道，「它們找獵物比我們更厲害。「
接下來的事就簡單許多。
石牙迅速比劃幾個手勢，其他人則是熟門熟路地散開包抄退路。
來福帶著狼群繞到另一側堵死下風口。
這一套，它們幹得比石牙他們還熟練。
鹿驚起的瞬間，長矛和狼影同時撲出。
前後不過一刻的工夫，兩頭野鹿便倒在雪地里，鮮血在白雪上洇開兩團暗紅痕跡。
「漂亮！「風羽興奮道，上去就摸來福。
來福嫌棄似的抖抖毛。
隨後往旁邊挪兩步，惹得眾人笑起來。
兩頭鹿抬上手推車。
兩輛車的車斗一下子裝得滿滿當當。
「幸虧推了車來。」有人拍著車慶幸道，「不然這兩頭鹿扛回去我估計得累趴下。」
眾人笑著接著往前走。
許是狼群也在的緣故。
這一日運氣出奇地好。
傍午又驚起一窩野雞，下午狼群還在一處背風的雪坡下刨出來一隻凍僵的旱獺。
眼看日頭往西墜。
石牙看了看天色，擺手道：「回去。」
冬天黑得快。
一行人推車回到部落時晚飯還沒下鍋。
守在哨塔上面的人瞧見車上堆的獵物。
頓時眼睛都看直了。
「居然抓到兩頭鹿還有這麼多野雞？！你們今天運氣還真不錯。」
「什麼運氣！」風羽得意洋洋指向來福，「是它們帶著我們幫忙找到的獵物！」
這話傳開後整個部落都熱鬧了。
人們嘖嘖稱奇，還有幾個男人轉身回屋切了一些煮熟的燻肉塊遠遠地丟過去。
來福嗚了一聲。
幾頭狼一擁而上，尾巴搖得飛快。
其實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好些天。
自從雪落下來。
來福便隔三差五帶著狼群在附近轉悠。
人也不轟，狼也不鬧。
不過短短几日這些狼的毛色便以肉眼可見地速度變得油光水亮起來。
換作往年的冬天。
捕不到獵物的狼會被餓得瘦骨嶙峋，等開春能活下來一半就算老天開眼。
哪裡像現在個個吃得肚圓。
趴在雪地里懶洋洋曬著最後一點日頭。
林野遠遠看著沒說話。
石牙湊過來順著看去。
「巫，您想什麼呢？」
「我在想……」林野慢慢道 「狼這個東西認人還懂得抱團，要是能一代代相處……」
「說不定再過些年部落里就會多出來一群可以看家護院、幫忙打獵的新夥伴了。」
石牙想像著部落裡面全都是狼的景象，打了個寒顫：「那可得看好才行。」
「所以得慢慢來。」林野笑道。
片刻過後。
狼群吃飽喝足，照例跑到部落外面的那幾棵樹底下蜷成一團開始休息。
可又過去幾個時辰，突生變故。
風毫無徵兆地變大。
接著天上飄起了雪。
起先只是零星雪花，眨眼間就變成鵝毛大雪，密得遮天蓋地。
天色透著昏黃，壓得人心裡發慌。
樹下休息的狼群忽然全部站起來。
來福的耳朵緊貼腦袋，喉嚨發出低沉的嗚聲。
下一刻。
它猛地仰頭，一聲狼嚎撕開了雪夜——
緊接著那幾頭狼此起彼伏地嚎了起來。
部落里。
林野正端碗吃飯，聽見動靜後手一頓。
他馬上放下碗。
幾步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
臉色瞬間微變。
那種天色他上輩子在老家就見過一回。
第二日大雪就把半個村子的門都埋了。
「都別吃了！」
林野轉身，聲音陡然拔高。
「所有人馬上收拾！東西都搬進屋內，門口柴火碼高，只怕等會要下一場暴雪！」
部落里的眾人頓時馬上行動起來。
人們丟下手裡的活計，搬柴的搬柴，收東西的收東西，呼喊聲和腳步聲亂成一團。
林野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遠處。
忽然落在外面那幾棵大樹方向。
風雪裡。
狼群縮在樹下，皮毛上很快落著白雪。
他猶豫了一下。
這場雪要下幾天幾夜，外頭天寒地凍，尤其這裡還有母狼和狼崽，也未必扛得住。
更何況這些日子。
狼群幫部落出的力他也看在眼裡。
「準備開門！讓來福把狼群帶進來！」
「什麼！？」
旁邊有人被嚇了一跳。
「巫，讓狼進部落裡面？」
「是啊巫……」還有人語氣滿是擔憂。
「平時在外頭怎麼著都行，進了部落萬一夜裡跑了出來然後傷到孩子怎麼辦？」
林野搖了搖頭。
「來福作為首領可以約束它們，而且這些日子裡面它們的表現你們也都看見了。」
「再說外頭這場大暴雪馬上落下，我們躲屋裡把它們丟在外面，這也說不過去。」
眾人一時語塞。
「後面多加一班人輪流巡邏。」林野接著說，「兔圈那邊看緊些就行，現在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