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醒來的時候,天光已從半掩的窗欞里泄進來,眼前氤氳如霧,鼻端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藥香,似草木初發般,很是怡人。
他緩了緩神,才看清自己正浸在一方溫潤的池水中,水色澄明如玉,池底隱隱泛著柔光,似有萬千細微的光線從石隙間湧出,水面石縫間還探出幾朵不知名的花,倒是一處美幻般的玉池。
他捏捏了後頸,昏沉的感覺仍舊未消,李四看著此間的布置,是間草堂,陳設也簡樸,一榻,一幾,近處還立著一銅鶴,喙處正徐徐吐出霧氣,正好落在水池一角,想來便是這池水保持溫度的原因了。
看著銅鶴圓鼓的肚子,應是放置著火石一類,不自嘆道:「倒是精巧的構造。」
「你醒了?」
簡單親和的聲音,讓李四回了下神,想起自己那日的經歷,他再次四下看去,心中已有瞭然,也有釋懷的感嘆,「這裡…也就是玉陽,自己做到了…希望一切都不晚……」
他正想回應那人的話,只一時喉嚨堵著一般,胸口一緊的咳了出來。
那聲音道:「若不妨,可以門外走走,今日天光不錯。」
李四點了點頭,依言試著起身,水流拂膝,如手般托起他的身軀,仿佛知道他的意圖般,甚是奇妙。
隔著薄紗透白的天光,李四一展半掩的門,抬頭向外看去,一瞬,景物恍若倒退一般,自己如石子般被遠遠拋擲,天地環繞,日光在上,萬物鋪在眼前,自己像立在天地間小小的心房一角,他向那越過無邊山影的高天望去,一下倚靠在門角上,嘴角微微揚起,眼角淡淡微濕。
李四看向身旁同著灰紡簡裝的人問道:「你怎麼稱呼?」
「溫時。」
「我到這兒……有多長時間了?」
「已過去四天。」
「四天!」李四一語詫異道,忙向身邊人彎腰作揖,「這幾日,辛苦你們醫治照顧。」
輕語莞爾一笑道:「看來你恢復的不錯。」隨之做了個『請』的手勢。
此時,李四才看清她的樣貌,明眸皓齒,略帶英氣,原以為是個學醫少年郎,點頭應上她的腳步。
石階下,便是一方藥圃,無溝無畦,株株似自幼時便隨意撒播而成,奇香與草氣交織,很舒暢的空氣,李四阻塞的胸腹,頓時生出股舒緩之息,邁過其間青石板的步伐也大了些。
清風拂過,數葉擾動。
沿青石板穿過藥圃,臨旁一條長廊如虹臥空,檐角懸著銅鐸風鈴,伴著廊外瀑聲。側首望去,只見一帶飛瀑自千丈崖頂傾下,水花如散珠碎玉,映成七彩華帶,直墜入霧靄深處。
溫時道:「這處長廊也叫迴風廊,依景伴山而建,有避風聚氣的效果,這幾日如覺煩悶,可在此走走觀觀景。」
長廊兩側古松虬枝橫出,挨近迴廊的枝條上還掛著幾條紅絲帶,綠意紅妝,別有一番煙火氣。
近處幾疊屋宇,有覆青瓦,也有斜黃茅草,檐下掛匾寫著或室或庫的,估計是對應不同的病症與不同的藥儲。
李四對此並未過多問詢,在此醫堂,初懂皮毛的見聞,自是汗顏。卻知無論鄉民之人還是修行之人,皆依此理:
『生命皆有陰陽,而人體生理與病理同樣如此,陰陽平衡則安康,失衡則病,治病就是調節陰陽平衡的過程,』而對於具體醫治問症差別就不知悉了。
他聽著溫時簡要道:「倒也不差,至於你的病況來說,在鄉間就堪稱棘手。」
「先經內外皆有損傷後,又……」溫時看向李四道,「恰好在此。」
「你現在氣血再生,待四肢百骸氣血相通,就算恢復了。」
說著倆人已來到廊外相接的一處石台上,李四不覺移步登臨,目光豁然開朗。此處石台半懸於空,如臨雲端,一時群峰環列,如眾星捧月,幾處殿宇錯落,檐宇飛揚,宛若白雲托起。遠處的丹霞壁上,隱約有御者臨空而行,身影一掠即沒入峰巔雲海。
李四深深呼出一口氣相問道:「我能去看下他嗎?」
溫時指著眼前一處,「師傅前些日還說過,你醒來後的囑咐,過前方雲橋,就是了。」
前方相連的院落,便是回元陣所在的回元堂。堂外也種植著草藥,只是這裡打理的很是規整,院外細緻的用籬笆圍了一圈,田畦依次有序排列,其中已有幾株異果掛枝。
溫時走過院中石像時,李四緊跟了上去,瞬間,他的身體像是被雨幕淋過般,身體似乎受到一股微微牽引,這一閃而過的念頭並未讓李四掛在心頭。
愈走近,李四看著眼前愈明晰的景象不住驚異,從台階上,石板間,甚至那立柱木椽,片瓦間,綠意新生,枝蔓相接。
他仰頭望去,眼睛餘光一瞥,心裡突是一悸,不知是他看了一眼檐獸,還是檐獸看了他一眼,他愈覺他眼前的不再是一座亭堂建築,更像是一個有著蓬勃生機的巨大活物,在有規律的吐納呼吸般,一吸,一呼。
此間,卻又是溫暖的,倒一掃那剛萌生的凜冽寒意,大概是此時陽光無盡的傾泄吧。
溫時已站在一旁,依舊做了個『請』的手勢,李四看著那道門,觸在門把上,未曾推去。
只聽他道:
「不用了,讓他好好療傷吧。」
對李四來說,只要知曉張三已被救治,性命無憂便好,他心已安。只是,這一轉身,兩人再見時,已是三年之後了。
……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迴風廊折返而回,李四心中所憂已了,他依著溫時的叮囑,趁太陽落山前需依舊待在玉池中療養。
好在今日初醒後,在夜晚可以在矮塌上休息,只是每日在玉池中的時間不得少於三個時辰。
醫囑的話:「這流水玉池,用以溫養傷體,滋復心神,最好不過。」
夜下,李四已在偏廳的一處矮榻躺下,他回想著今日種種,恍如隔世。又疑惑叢生,若依著今天的山貌地景,這裡是在世間哪一處,又怎會…有這樣的位置?這時他心頭忽然有一個念頭,一個不自然的念頭:
「這些天,自己好像是沒吃飯……」
「奇怪,也未感到餓?」
「最重要的…想來,他們也會問我了。」
「問來自哪兒,發生了啥吧……好在,都安好……」
「哈欠~還是要睡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