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先前的敘述是對李四為人經事的判斷考驗,那麼接下來的敘述才是這場對話的核心。
一語緩緩道:「你說的……似乎只是出走林中之事。」
李四拿起杯盞吞咽了一口。
「之前,發生的事,以及你們如何相遇?」另一語問道。
這兩句說出後,幾人靜待著他的回答,清朗的大殿一時靜默。
片刻後,卻是看他未有答話,只是沉靜的坐在那兒。
幾人未解的望了過去,阮亭師叔看出他額間的躊躇,遂道,「若是思緒繁雜,想到什麼便說什麼。」
……
那句話,李四還是在幾人面前說了出來。
「我……不能說。」
張玄越緩手示意他們脫口的追問,緩緩道:「是什麼原因嗎?」
李四是年輕的,他的思緒在此時,就像黃口小兒互相咿呀彎著小指,說著,『拉鉤,一百年不許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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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我答應過一人,關於那兒發生的事。」
……
此間的宗門,一宗中樞,尊上掌門,大擎長者……
這裡的一切對李四來說,縱然如此,他還是道出了那句。
郭尚岩看著馬上就得到的答案被一句話打住,看向李四道,「有沒有想過,因為一時的隱瞞,可能帶來難以估量的影響,或許因此被波及到,數以百計甚至更多生民。」
「你這一時的沉默,又有何益?」另一人道。
「你能把勉之於水火中送回來,實為玉陽上賓,只是這件事未說清楚前,干係甚大。」
「可是有難言之隱?你來此,我們自會保你平安。」
幾人的聲音在李四耳畔刷刷飛掠,他不語的的低頭看著幾面。四方平直的案幾,做出這張幾要用到鋸、刨、銼……這些的工具切割著原木,現在坐在此地的李四,也被切割著。
這些話,李四不是沒想過,他雙眼婆娑盯著幾面,壓抑著自己的思緒,依舊未發一言。
張玄越似已明了此子心性,未再問語,正坐其上,也穩住了幾人迫切的追問。
阮亭撫著白須道,「李四,過幾日勉之,也是張三他就醒來了,那時他會如何?」
聽著這話,仿佛一時閉塞的門庭,打開了一扇軒窗,有道清風送了進來。
是了,張三到時一定會全盤托出,事無巨細的說出來,是的。
李四想到此處心已瞭然,他蠕動著嘴唇,似乎是用盡全身力氣道:「我不…能說。」
……這一刻,對衛長明而言,應證了他的判斷。可對李四呢?儘管知道過幾天,這些答案就會從張三的口中說出來,此時依然這樣做又是何故?
他想,如果是惡,他希望張三早些醒來。如果……他不能沿此繼續往下想。
李四此刻同樣想起,「衛長明呢?他放我們離去……
「縱然希望事情的發展像是榫卯一節節無差嵌合,他也允許可能出現的變故,或許對他而言,這樣才堪稱完美?
「或許是他所謀的事情,時間線很長?而在這長時間的計劃里,這些隨機的可能,依舊導向所謀的目的,不是更顯得自然?符合天道?
「而這些因他一念而生,或因他一念而死的人,都不會記得他。」
……
李四向外走去,殿內的談話仍在繼續,他輕扭頭回首看去,高閣威嚴,不言而喻,他腳步未停,邁過觀瀾殿。
坐席間的一聲道,「堅韌不屈,是個好苗子。」
「難得。」
「不知其它宗門近期是否也有此類事況?」
「沿路留守的弟子回宗吧,碭山的留守還是隱蔽在近處的農家。」
「後續看看其它門內回復,也待勉之的傷勢恢復。」
「筠衛司的輪值尋訪在不逾矩下向深處探探。」
「今歲的年中際會選在了司天宗,時日還有兩周,這些事安排完,領著幾位弟子赴會吧。」
……
翌日。
李四俯身揖禮,張玄越並未做出其它舉動,只是平靜的站在一旁,同看向遠處。
朗朗清風,很靜。
李四道:「昨日,謝掌門及幾位前輩,也望原諒隱瞞之舉。」
張玄越看向李四,輕拍了下他的肩膀,像鄉間長輩對晚輩關切般。
李四依舊低頭看著腳前一方的石板,張玄越緩緩道:
「你能將勉之送來,對他來說,已是救命恩人,而就這一點對我們來說,也同樣是玉陽欠你一份情意。」
李四正欲開口說些什麼,便被張玄越抬手示意止住,『那些自己只是救人無意恩謝,而對玉陽救治自己之恩卻未有報謝』的話。
張玄越繼續道:「有些選擇,或者對錯往往一時是很難說清的,尤其是對他人而言。
「所以,也不要對此事糾結於心。我今日來也不是再為昨日事尋些轉圜餘地。」
張玄越看向李四,道:「持心守正,從心所安,問心無愧就好。」
這一語說罷,李四眼前豁然開朗,仿若心頭升起道道漣漪,遠處群山如畫的景象,也隨之靈動起來。他自玉陽醒來,觀山看水撫葉嗅花,看似瀟灑自在的行為,其實只有他自己知曉,他心底藏著難以消解的思緒。
無論是昨日觀瀾殿一敘,還是此時站在迴風廊上的遠眺,那所謂平靜篤定的心,也只是自己這幾日來緊繃神經下的支撐。
而此刻,這裡的一切對他不再陌生,不再是天邊遠遠矗立無關的景象。李四已曉,他心裡堵著的謹慎與彷徨,還有一種無力的渺小感,在此時已消散。
「想不想留在玉陽?」
他看向李四的眼神是溫和的,也是一位長者對後輩的欣賞之色。
他悵然道:「或許再有一周吧,勉之能醒過來,到時你倆也是師兄弟。」
鶴鳴聲起,幾隻翩鴻而下,李四看著眼前如墨畫卷中起舞的白鶴,心裡直道『真美』。
思慮未定,聽此只如實道:「我之前還從未想過,有在這裡……
「……我需要想想。」
「不急,如果想好了,可隨時由療堂弟子引路。」
李四眉眼一展看著面前的掌門,遂問:「我能去,藏書的地方看看嗎?」
自從回元堂走出時,他就有了這個想法,可實在礙於自己的身份,不論對玉陽來說,還是宗門來說,自己只是外人。
這宗門藏書涉及諸事,自己從『民間』來,『民間』先這樣表示,李四這樣想。
原來的所在,與這裡看到的山脈、景象,處處都在說明一件事:
「『所知有缺!所載有缺!』
一些內容記載並不是共識共知,他希望可以從這裡了解一些真正的,不同的一些東西。」
「去吧。」從袖間拿出一枚玉佩遞給了李四。
這應答讓李四一時欣喜的怔了下,還未知這物的用處,他緩緩抬起手,接了過來。
張玄越看著這個低頭捧著玉佩的孩子,嘴角溫和的揚起,收攏了下衣袖,向石台方向走去。
那裡向前就是回元堂,李四看著他的身影,尤升一股熱切敬重,緩緩俯身揖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