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個世界是怎樣的?」李四自問。
「《季月之要》、《禮祭》、《鄉州律》、《文言》、《算術》、《年記要聞》、《本草》……」
他回憶著於鄉間讀過的所有書目,那是一間由廢舍修改而成的學堂,也是七歲那年,他從廢舍的草蓆中爬起,窺見了學堂一角,在一頁頁紙張文字里,先生的傳教下,開始走略生活的細節,有其它鄉州之地的描述,足跡能到的地方。
學堂能告訴你,此間,鄉州之地,按日月五曜共分七個州界:羲和、歲、熒、鎮、辰、啟明、望舒,而直到去年十六歲的他,在學堂禁封后,才開始真正踏足,半年後,他走過了兩個州,來到這裡。
而鄉州之外呢?學堂禁語……不禁語的先生,就那樣在一個初晨日,在幾位金甲鐵衣游離間,一步步離去。
那日,陪伴李四從始齔到志學之年的學堂自此而封。
他站在玉陽,回望那半年自己苦欲找尋的邊界,不是為了所謂的飄渺修行與一覽仙人之姿,只是想賭一口氣,賭那陪伴了自己許久的先生所言,賭那因為一時吐露,而連告別未及說出口,他要去看看,去觸碰到——那所謂鄉州之地的邊界。
邊界!
他尋找的是生活的真相,與那人,而已。
「是自己應該膽子再大些,看到那些密林深水時,穿過去,就能到宗門所在?」
他輕呵一聲,嘆道:「也沒那麼容易,自以為早過了一個又一個村鎮阡陌,不想,兜兜轉轉卻是又一處村居……」
「先生說,『宗門在州界之外。』天上人間,我走不出,也看不到……」
李四看向玉陽的四周,他依照著剛才問過的指引,向經藏樓方向繼續走去。
不覺間,滔滔水聲從前方傳來,不時激騰的水沫在日輪的照耀下,散落點點五彩的斑駁。
岸邊嶙峋的山石在水面不時露頭,近百丈寬的天河自東向西橫亘眼前,向著煙霧處湍湍而去。
李四走近,抬眼望去,見自大河之上不少來往人,時有乘風而過,御劍御舟而過,更有乘鶴而上者。李四一時無措,只看著最近一人,忙施禮相問:「這位師兄,河對岸的便是經藏樓嗎?」
「新來的?穿過大河前面便是。」
「若我這般,可怎麼過去?」李四直如實道來。
「哈哈……」那人著視李四身上未見有分毫波動,見他無措樣,輕聲笑了出來。
「你身上可有信物?新人子弟由師長贈物,依此物,到那座斷橋旁的亭樓里,自有路使。」
「信物?」
……李四懂了,他向口袋中的玉佩摸去,光滑涼涼,心頭卻是一熱。
他謝過那人,便向著亭樓走去。
鳴嘯聲起,李四乘鶴而上,他緊緊抱著白鶴的脖頸,羽毛白潔柔順,他的頭輕輕靠了上去,滔滔水聲中,點滴的清涼掠過臉畔,身畔亦有風聲急動,一呼而過,往返流連此處的人,不絕於耳。
李四時時眯出眼縫,向四下看去,「天成畫卷,人間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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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輕快的一聲唳叫,白鶴輕落臥地。
碎石鋪滿了相連的小道,兩側連廊樓閣漸漸臨近,大約三四百步,那道聽雨連廊完整的矗立在眼前,引河水作雨落,淋淋漓漓的聲音,輕打在連廊青瓦,沿著滴水落在下方自顧綻放的睡蓮環池內。
李四穿行在聽雨連廊,聽其間人說著,『流光一去,何日持恆……』,『坊市新來一批商物,就有你剛查的靈草……』,『明日問訊的課業,大概晚時才能完成……』
聽雨連廊遮蔽塵音,北向至達經藏,半途廣場間還有一處東接大形山脈探入此處僅兩里的灌林,縱使如此亦見幾樹參天,居有鳶鳥靈獸倩影,綠野仙境般。
從經藏頂部觀台望去,映入半闕雄嶺景貌,建造之巧,兩方協成,此處有謂天人居所。
經藏樓,內有樓層一十三,兩條環形樓梯相交而上,每層藏書各有不一。有「人藏」三層,「地藏」四層,以及「天藏」五層,至於最上頂部第十三層,眾人皆可去之,是謂:
『天地遼闊,怎可觀於一隅。』
面對如此煌煌巨府書庫……依著詢問至一案台老者前,他禮貌相問:
「前輩,我想尋看些關於世間地理,民眾生活類,史集類的書,要去哪裡?
老者眯眼看了下李四,從鎮紙下取一張條執來,書下:『世間地理:地藏一層第2棟1行起3-286冊。民生物類:人藏二層第35棟至74棟全冊。史料:人藏三層第4棟至16棟全冊,及地藏四層第9至25棟。』
老人遞給他囑咐道:這條執用完記得歸還!」
李四深感自己問詢的範圍粗略,但拿著這個條執,便已是在此浩瀚中有所圈定範圍了,心想:待熟悉下,對於具體書要或概括內容就能再詳細準確些表達了。
「前輩,您是記著每本書的位置?」
「他們陪了我很長時間了。」老者慨言道。
李四躬身施禮道謝:「叨擾您了!」
依著條執,他便順著樓梯,先來到了『人藏』二層所在,依著其上刻錄的序號。
「民生物類……第35棟……在這兒!」
……
時光流轉,十八年後的此處,經藏樓所在,兩小兒正在此中上下翻找,直到撞上了書案執筆書寫《齊法集》的二師兄,齊任。
這兩人正是何名與何況,齊任未有抬頭,出聲道:「站住!」
兩人只得悻悻從書架走出,躬身施禮:
「二師兄。」
「怎麼,你們兩個又到這裡來了?是在找尋什麼緊要東西?」
齊任輕將筆至於筆擱上,望向這新來的小師弟,這日,對這兩人而言,不到三日,他們卻是未對玉陽其它地方熟略,與提起興趣,反倒是一連多日整天浸在經藏樓中。
問詢道:「可是在找什麼書?」
兩人未有隱瞞,回答師兄:
「……我們在找修復類的書。」
「我們想……想把她的那張圖修好。」
「希望,她醒來後,能看到完好的……」
齊任沉吟了下,動容輕嘆道:「你倆……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