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達從麗莎龐大的陰影里跨出半步。
十台量產型暴君踩著積水步步逼近。
沉重的皮靴踩踏在鐵軌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限制服下的肌肉高高隆起，機械紅外感應裝置在黑暗的隧道里閃爍著刺眼的紅暈。
它們排成兩列，將本就狹窄的隧道徹底封死。
後方，碎石堆另一側傳來越發密集的水花動靜，UBCS傭兵的強光手電光束不斷穿透石塊縫隙掃射過來。
前後夾擊。
十個暴君。
這根本不是靠走位和幾發九毫米子彈能解決的數量。
強行突圍？
就算自己速度再快，隧道空間太窄，暴君的臂展足以封死每一寸躲避空間。
只要被一台暴君近身抓取，骨頭會在半秒內被捏成粉末。
更何況這幫怪物毫無痛覺。
如果現在扔出震撼彈，能拖延幾秒？
暴君的紅外感應根本不受強光影響，這招完全沒用。
必須硬碰硬。
而且，把後背交給別人，或者讓別人去當肉盾，這從來不在她的行事準則里。
「我們現在是隊友。」
艾達調整呼吸頻率。
「要打一起打，要走一起走。」
麗莎停下了揮舞觸手的動作。
那具長滿紫紅色肉瘤的畸形軀體在水裡站定。
她緩緩轉過頭，看著艾達。
畸形的手掌抬起，鋒利的指甲直接刺入臉上那層層疊疊剝落髮黑的人皮邊緣。
用力一扯。
皮肉撕裂的粘稠動靜在隧道里極其清晰地響起。
那層令人作嘔的偽裝被她硬生生扯了下來，隨手丟進渾濁的積水裡。
人皮底下，露出了她原本的面龐。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的白種女孩面孔。
鼻樑高挺，下頜線清晰，五官輪廓帶著一種古典美人的秀氣。
如果忽略掉脖子以下那具極度扭曲，不斷滲出組織液的怪物軀殼，這絕對是個漂亮的姑娘。
只是這張臉上毫無血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
「其實……」麗莎開口，吐字依舊生硬，但少了之前的瘋狂與混亂，多了一種極度透支後的疲倦。
「我早就已經猜到了。」
艾達手指猛地收攏。
「爸爸和媽媽……他們早就死了。」
水波晃動，把那張漂亮的臉和醜陋的身軀割裂開來。
「那麼長時間……每天都很疼。」
「他們不會來接我了。」
這幾句話說得斷斷續續，沒有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
有些謊言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十幾年暗無天日的活體解剖，無數次病毒變異帶來的撕裂感。
她只是把父母還活著這個念頭當成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著不肯撒手。
現在，該醒醒了。
「我擋住他們。」麗莎抬起頭，那張漂亮的面孔上透著一股決絕。
「你跑。去救那個小寶寶。」
「反正我也只是一個沒人愛的怪物……」
艾達心底防線被狠狠撞了一下。
這女孩想求死。
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唯一執念。
這副軀殼帶給她的只有無盡的痛苦和飢餓。
她把救那個未出生的孩子，當成了自己最後能做的一件事。
「不行。」艾達直接否決，語速極快，帶著不容反駁的強硬。
「我答應過帶你出去。我說過的話從來不食言。」
「你打不過的。」麗莎指著前方。
暴君已經逼近到十米之內。
最前面的一台抬起粗壯的手臂，直接扯斷了隧道頂部垂落擋路的粗大電纜。
「打不過也得打。」
艾達左手持槍，右手反握匕首。
「只要有我在，你就得給我好好活著。外面的世界很大，你還沒去看看。」
麗莎看著艾達。
她在這座陰暗的地下墳墓里待了太久。
每天面對的只有冰冷的手術刀、白色的防護服和那些滿嘴謊言的壞人。
這是除了父母以外，第一個願意擋在她前面，願意對她好的人。
「好。」麗莎點了點頭。
艾達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半寸。
只要麗莎肯配合，儘管機率渺茫，但憑藉她那恐怖的恢復力和破壞力，兩人聯手在隧道里撕開一條口子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你可以……」
麗莎往前邁了半步，畸形的手臂極其侷促地搓了搓。
「抱抱我嗎？」
艾達愣住了。
在這生死一線的隧道里，十台殺戮機器近在咫尺。
這個渾身散發著血腥味和腐臭味的怪物，提出了一個極其卑微的請求。
算了，她只是個心智停留在童年的孩子。
艾達沒有嫌棄麗莎身上那些流膿的肉瘤和粘稠的血液。
她走上前，張開雙臂，輕輕環住麗莎那張漂亮面孔下的畸形脖頸。
鼻腔里湧入極其濃烈的福馬林和腐血混合的味道，但艾達沒有任何躲閃，反而手臂收緊。
手掌拍了拍麗莎尚未變異的後背邊緣。
「沒事。」艾達輕聲安撫。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久違的溫暖……
麗莎閉上眼。
腦海里湧現出母親衣服上的香料氣味，看到了自己家裡那張柔軟的大床。
十幾年了。
終於又有人抱她了。
足夠了。
麗莎猛地睜開眼。
那張漂亮的面孔瞬間罩上一層寒霜。
艾達察覺到了不對勁。
麗莎的肌肉在瞬間繃緊，一股極度狂暴的力量從那具畸形的軀體裡爆發出來。
「麗莎！」艾達想要後退。
晚了。
三根粗壯的暗紅色觸手從麗莎背部彈射而出，直接死死纏住艾達的腰部和雙腿。
力量大得驚人，艾達根本無法掙脫。
「跑。」
話音剛落，觸手猛地發力。
艾達整個人被一股極其恐怖的巨力直接拋向半空。
風聲在耳邊呼嘯。
艾達越過了暴君的頭頂，越過了那堆堵死隧道的碎石山，周圍破敗的隧道牆壁在視野中快速倒退。
身在半空，艾達死死盯著下方。
麗莎沒有回頭。
那具長滿肉瘤的軀體直接迎著十台暴君沖了過去。
最前面的一台暴君揮動巨大的拳頭，狠狠砸在麗莎的肩膀上。
骨骼碎裂的動靜在隧道里清晰可聞。
麗莎沒有退縮，張開嘴，狠狠咬住那台暴君的頸部動脈。
另外兩台暴君同時撲上，巨大的手掌分別掐住麗莎的雙臂，用力向兩邊撕扯。
紫紅色的血肉橫飛。
碎石堆另一側。
UBCS傭兵隊長剛剛帶人爬上石堆頂部，強光手電掃過前方的隧道。
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十台量產型暴君，公司最頂級的地面武力，正在圍攻一個女孩面孔的怪物。
那個怪物完全放棄了防禦，任由暴君撕扯她的血肉，只是瘋狂地用觸手和牙齒將暴君拖入死局。
「上帝啊……」
隊長雙腿發軟，手裡的步槍險些滑落。
這種野蠻的生化絞肉機畫面實在是太有衝擊力了。
半空中。
「不！」
艾達崩潰地嘶吼。
她的手向前徒勞地抓去。
視線里，麗莎那張漂亮的面孔被暴君的拳頭砸中，鮮血瞬間覆蓋了她的半張臉。
但她背部的觸手依然死死絞住兩台暴君的腿骨，將它們硬生生拖倒在積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