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張揚走過來,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兩個人並肩朝著新聞釋出廳的方向走去。
「一會兒記者會問什麼,你心裡有數。」
皮爾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四個球三個是你進的,他們肯定會盯著你問。」
「那你還把我叫來?」
「因為你今天配得上站在這裡。」
皮爾森說,「而且,有些話你說比我說更有分量。」
張揚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釋出廳的門被推開的那一刻,閃光燈再次傾瀉而下,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人眯眼。
座位比平時多加了將近一半,過道里也站滿了人。
幾十台攝像機架在最後排,鏡頭齊刷刷地對著講台,記者們手裡的錄音筆和手機幾乎都要戳到桌子邊緣。
皮爾森走進去,在講台後面坐下。
張揚跟在他身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坐下來之後,台下安靜了不到半秒,然後話筒和錄音筆同時舉了起來。
第一個問題來自BBC的老牌記者,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張揚,你今天在酋長球場完成了帽子戲法,而且是在賽前那段舊影片被瘋傳的背景下,你會怎麼形容今天的比賽?」
張揚靠在椅背上,對著麥克風,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釘子釘進木板:「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天。」
「從七個月前我被趕出這座球場的那一刻起,就在等。」
「今天終於等到了。」
台下響起一陣筆尖划過紙張的細碎聲音。
「你對阿森納球迷賽前的橫幅怎麼看?」
《泰晤士報》的記者緊接著追問:「就是那張寫著『37號,歡迎回到你永遠不屬於的地方』的橫幅?」
張揚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們寫他們的,我踢我的。」
「橫幅現在還在北看台上掛著,但掛橫幅的人已經走光了。」
「我覺得這就夠了。」
台下又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笑了一聲,被周圍的人用眼神壓制下去,但那種笑聲像是被傳染了一樣在記者席的角落裡蔓延了幾秒。
《每日郵報》的記者站起身來,語氣帶著一種試探性的犀利:「你在比賽中對厄齊爾的那次鏟球,有球迷認為那是惡意犯規,你怎麼看?」
張揚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那是犯規,我認。」
他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裁判給了我黃牌,我沒有爭辯。」
「但我想問在座各位一個問題:你們有沒有數過阿森納在那十分鐘裡拉倒了我們多少人?」
「科奎林、貝萊林、拉姆塞、卡索拉,四個人拉倒我們五個球員。」
「我的隊友現在還在更衣室里敷冰袋。」
「我鏟了一次,給黃牌,我認。」
「但如果你們要討論暴力犯規,建議先從那個把馬赫雷斯撞到GG牌上的動作開始。」
《衛報》的記者把話筒往前遞了遞:「你是在暗示阿森納在這場比賽中使用了超出正常範圍的犯規手段?」
「我沒有暗示。」
張揚說,「我在陳述事實。」
「你們自己去看回放,看完再來問我。」
皮爾森在這時候開口了,他接過話頭,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我補充一點,張揚的紅黃牌記錄確實需要改進,這一點俱樂部內部已經在處理了。」
「但我希望各位在報導時能完整呈現比賽的上下文。」
「阿森納的犯規次數和動作幅度同樣值得被討論。」
他的語氣依然平穩,但「完整呈現上下文」那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記者們低頭記筆記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後排一個年輕記者站起來,舉著錄音筆:「張揚,你今天完成了帽子戲法,十一球在手,射手榜第三。」
「賽季開始前你想過自己會走到這一步嗎?」
張揚偏過頭,想了想,然後給出了一個非常直白的回答:「我想過。」
「但那時候想的是,如果能進三個球回酋長球場報復一下就很爽了。」
「現在我進了十一個。」
「所以目標也更新了。」
「更新成什麼?」
「先進射手榜第一。」
「然後呢?」
張揚歪了歪頭,突然嘴角勾了起來,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調皮的笑意。
他身體微微前傾,湊近麥克風,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口唱了一句……
「我們……阿森納……是……」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台下記者們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憋笑。
因為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那是阿森納球迷的隊歌《TheAngel(NorthLondonForever)》的前奏旋律,但在張揚嘴裡已經被篡改了歌詞。
他停頓了一拍,然後把最後幾個字唱了出來:
「……不可戰勝的。」
唱完之後他坐直身體,表情迅速恢復了正經,對著麥克風補了一句:「這是一個笑話。」
「阿森納是一家偉大的俱樂部,他們的歷史、他們的球迷、他們的球場都值得尊敬。」
「但今天,我們贏了。」
台下徹底炸了。
閃光燈瘋狂閃爍,快門聲像暴雨一樣砸下來,記者們交頭接耳的聲音瞬間淹沒了整個釋出廳。
後排有人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打字,前排有人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發抖,還有人張著嘴瞪著眼睛看著講台上那個一臉正經卻剛剛唱完歌的年輕人,半天沒合攏。
皮爾森坐在旁邊,手裡的水杯在半空中停了兩秒,然後他放下杯子,偏過頭看了張揚一眼。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壓了回去。
那是張揚認識他以來,看到他在公開場合最接近笑的一次。
釋出會在一種微妙的、介於荒唐和嚴肅之間的氣氛中又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記者們又問了幾個關於球隊目標、冬窗計劃、以及張揚是否會考慮在未來轉會豪門的問題。
他的回答大多簡短而克制,那些話沒有一句再跑調。
釋出會結束之後,皮爾森先站起來,張揚跟在他身後走出釋出廳。
走廊里燈光依然昏黃,皮爾森在前面走了幾步,放慢了腳步,等張揚跟上來。
他的聲音不大,聽不出喜怒:「你最後那個笑話……」
「嗯。」
「回去之後會有很多人討論它。」
「我知道。」
皮爾森停頓了一下:「但你是對的。」
張揚偏過頭看著他。
「我們贏了,這是事實。」
「他們怎麼討論,那是他們的事。」
皮爾森說完這句話,繼續朝前走去,沒有回頭。
張揚站在走廊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處。
然後他掏出手機,螢幕上是李昊剛剛發來的一條訊息。
上面只有一行字:
「揚哥,明天全英格蘭的報紙頭版都會是你的名字。」
「而且不是因為那個帽子戲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