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化」這個詞在中國足球的語境裡,通常只用於那些已經成名多年的外籍球員。
當一個華裔年輕球員在英超射手榜上排到第三時,這個詞就變成了一個全民討論的話題,帶著一種過去幾年從未出現過的熱切和期待。
他放下手機,走進洗手間,對著鏡子刷牙,看著鏡子裡那個滿嘴白沫的自己,腦子裡還在轉著「歸化」那兩個字。
他吐掉泡沫,擦了把臉,走出臥室。
張揚坐到沙發上,撥通了李昊的電話。
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你看到熱搜了?」
李昊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但那個「揚哥」省了,直接跳到了正題,「全中國都在討論你。」
「『歸化』這個詞今天早上在微博上的搜尋量暴漲了百分之四百。」
「我看到了。」
張揚靠在沙發上,聲音平靜,「你給我打電話之前,我剛刷完熱搜。「
「那你應該也看到了衡大的訊息吧?」
「衡大?「
張揚的眉頭動了一下,「我沒注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五千萬歐?」
張揚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他是不是看錯貨幣單位了?」
「沒有,就是五千萬歐元。」
李昊說,「不是試探,是正式報價意向。」
「他們想在冬窗就敲定這件事。」
張揚靠在沙發靠背上,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五千萬歐,把我從英超射手榜第三的位置上買走,放到中超去踢球。」
「你覺得我傻,還是他傻?」
電話那頭傳來李昊的笑聲:「我猜他賭的是你身上的商業價值。」
「中國球迷現在對你的熱情比任何一個外援都高,如果真能把你帶到中超,衡大的球衣銷量、轉播收視率、社交媒體流量,全都會翻倍。」
「五千萬歐對他來說可能不算貴。」
「那他自己留著那五千萬吧。」
張揚說,「我不去。」
「我知道你不會去。」
「但這事有意思的點不在報價本身,在於『有人開始報價了』這個事實。」
「什麼意思?」
「意思是中國市場的閥門已經開了。」
李昊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分析式的冷靜,「以前你踢得再好,對國內球迷來說也只是一個『在英超踢球的華裔』,距離感太強。」
「但現在不一樣了,你在酋長球場進了三個球,還唱了隊歌。」
「這件事在中國社交平台上的傳播量比你之前所有比賽加起來都多。」
「因為國內喜歡看有人把阿森納的球迷氣瘋?」
「因為國內人喜歡看有人兌現諾言。」
李昊說,「那個影片……你七個月前在酋長球場被趕出去……在國內也傳瘋了。」
「一個年輕人被羞辱之後發誓復仇,然後在同一座球場進了三個球、唱了一首歌。」
「這個故事放在任何文化里都是爆款。」
張揚沒有接話。
「而且你想過沒有,『歸化』這個詞之所以能上熱搜,不只是因為你踢得好。」
「是因為中國球迷真的在認真考慮這件事的可能性。」
「你在英國出生,有英國國籍,但你父母都是中國人,按照國際足聯的規定,你有資格為中國隊效力。」
「我知道有這個規定。」
張揚說,「但我現在還沒想那一步。」
「不用急。」
李昊說,「你現在要做的就一件事:繼續進球。」
「只要你還在進球,那些話題會自己發酵。」
「你現在在射手榜上排第三,那如果排到第二、第一呢?」
「到時候整個亞洲足壇都會討論你的名字。」
張揚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先踢好下一場再說。」
「行,你專心訓練。」
李昊說,「商務上的事我來處理。」
「衡大那邊我會給他們一個禮貌的答覆。」
「不關門,但也不著急。」
「好。」
張揚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
二〇一五年的第一天,萊斯特城的天是鉛灰色的。
昨晚跨年夜王權球場附近放了煙花,殘留在空氣里的硫磺味被晨風吹散了大半,但城市裡那種新年特有的鬆弛感還沒完全退去。
街上的車比平時少,便利店門口的聖誕燈飾還掛著,偶爾能看見幾個裹著羽絨服的球迷從車窗里伸出圍巾,朝訓練基地的方向揮兩下。
張揚早上醒來的時候,手機里躺著一條李昊凌晨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張截圖,是微博上某個足球大V的帖子,標題寫著:「張揚本人是否知道,他現在在中國球迷心中的地位已經超過了一半國腳?」
他沒有回覆,把手機翻了個面,起床洗漱。
上午的訓練課上,皮爾森比平時來得早。
他站在場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等球員們做完熱身之後拍了拍手,把人叫到跟前圍成一圈。
「新年快樂。」
他說,語氣和平時一樣,沒什麼溫度,「但聖誕賽程還沒結束。下一場是主場打西漢姆,三天之後。」
他掃了一圈球員們的臉:「西漢姆最近五場兩勝兩平一負,狀態不算差,他們的防守反擊打得很成熟,尤其是定位球,空中爭頂的成功率在英超排前六。」
「我們在主場不能掉以輕心,必須拿三分。」
球員們低聲應了一聲,有人活動了一下肩膀,有人跺了跺腳。
皮爾森說完戰術要點之後沒有多留,轉身走回辦公室的方向。
訓練結束後,張揚收拾東西正準備離開更衣室,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李昊發來的一條新訊息:「衡大那邊給了正式答覆。」
「他們說理解你的選擇,不勉強,但會持續關注你。」
「另外,有一件事你可能得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