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搭檔坐在旁邊，身體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臉上的表情介于震驚和難以置信之間。
他張了兩次嘴才發出聲音，語調比馬丁·泰勒低了幾度，但那種低沉的語氣反而更能體現出他此刻的震動：「馬丁，你說得沒錯。」
「但我想補充一點。」
「安迪·科爾那場比賽面對的是一支正在保級區掙扎的伊普斯維奇，而張揚今天面對的是同樣在保級區掙扎的赫爾城。」
「數字上確實相似，但我們要注意一個區別：安迪·科爾那場比賽踢的是中鋒位置，而張揚踢的是右邊鋒。」
「他是在邊路啟動、內切、變向、射門，全部在高速跑動中完成。」
「這種進球方式的技術難度，比站在禁區里等球要高不止一個級別。」
馬丁·泰勒的語速沒有絲毫減慢，他像是根本沒有聽到搭檔的話一樣，繼續對著麥克風輸出著那些炸裂般的文字：「各位觀眾，你們正在見證的不僅僅是一場普通的聯賽。」
「你們正在見證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在英超歷史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他今天打進五個球，用了不到四十分鐘。」
「他本賽季已經打進了十八個聯賽進球，在射手榜上甩開了阿圭羅和科斯塔。」
「他來自萊斯特城，是一支賽季初被所有人預測會降級的升班馬。」
「他不是任何一家豪門青訓營流水線上打磨出來的成品。」
「他是從業餘水平一路踢上來的，是靠著每場比賽一萬三千米的跑動、每一次拼搶都不退縮的意志力、每一次射門都追求極致的精準度，一步步走到這裡的。」
「他配得上今晚所有的讚美。」
搭檔在旁邊接了一句話，語氣里的震動已經藏不住了：「馬丁，你說得對。」
「但我覺得你漏掉了最重要的一點。」
「他今年十九歲。」
「十九歲。」
「英超半場五球，射手榜第一，跑動資料全聯盟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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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有至少十年的職業生涯可以繼續進化。」
「如果他現在已經能做到這個程度，十年之後他會變成什麼樣？」
演播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馬丁·泰勒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做解說二十多年來極少流露的、近乎敬畏的語調：「我不知道他十年之後會變成什麼樣。」
「我只知道，今晚的王權球場，正在見證一個時代的開始。」
看台上，萊斯特城那片藍色已經徹底失控了。
有人站在座位上揮舞著圍巾，有人雙手撐在前排椅背上身體前傾嘶吼著張揚的名字，有人掏出手機錄影但手抖得根本對不準焦點，有人把上衣脫下來舉過頭頂轉圈。
那首《WhenYou'reSmiling》的旋律被唱了無數遍，但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響亮、這樣整齊、這樣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狂熱。
有一個中年男人站在看台最前排，雙手撐著欄杆，身體前傾，對著場內嘶吼著，他的臉上全是淚水，但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身邊一個年輕女孩舉著一塊手寫的紙板，上面用馬克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大字：「張揚，你是王權之劍。」
紙板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但那個女孩的手攥得緊緊的，沒有鬆手。
北看台上，一塊巨大的橫幅被十幾個球迷同時舉了起來。
白底藍字，字型碩大，每一個字母都有半米高：「FROMU18TOKINGOFTHEKINGPOWER」
從U18到王權之王。
橫幅在夜風中翻湧著，像是整座球場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那個站在場中央的年輕人。
你已經不屬於未來了，你屬於現在。
張揚從隊友們的包圍中掙脫出來，抬起頭，目光掃過看台。
他看到了那片翻湧的藍色，看到了那些揮舞的圍巾和旗幟，聽到了那些嘶吼著他名字的聲音。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慢跑回自己的半場。
經過了赫爾城的半場時，他沒有刻意去看對手的表情，但他的餘光捕捉到了幾個畫面。
道森正站在原地，雙手叉腰，目光盯著地面，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研究草皮的紋理。
赫爾城的門將正彎腰從球網裡撈出皮球，動作比平時慢了不止一拍，像是每一個動作都在消耗巨大的體力。
赫爾城的幾名中場球員圍在一起，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有人只是站在那裡沉默著，像是失去了交流的能力。
張揚收回目光，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比賽還沒有結束，上半場還有將近十分鐘要踢。
但他心裡清楚，這場比賽已經結束了。
剩下的時間，只是走過場。
主裁判的哨聲響起，赫爾城的球員們站在中圈附近，開球的時候動作慢得像是在做慢動作回放，每一腳傳球都帶著一種「快點結束吧」的疲倦。
看台上，有球迷開始唱歌了。
不是《WhenYou'reSmiling》那種傳統的助威曲，而是一首臨時改編的、旋律簡單但歌詞直白的歌，用《YellowSubmarine》的調子唱出來的：「Hecamefromnowhere，nowhe'shere/ZhangYangscoredfiveinhalfayear/Herunsandrunsandneverstops/Heputfivepastthegoalkeeper'stop……」
他來自無名之地，如今他在這裡，張揚在半賽季進了五個球，他跑啊跑啊永不停歇，他把五個球送進了門將的頭頂上方……
歌詞並不押韻，旋律也跑調了，但唱它的人越來越多，從北看台開始，像潮水一樣向兩側蔓延，迅速吞沒了整座球場。
第四十三分鐘，萊斯特城完成了一次進攻。
張揚在禁區弧頂拿球，面對兩名防守球員的包夾，他選擇了橫傳給中路的詹姆斯。
詹姆斯迎球遠射，皮球被門將撲出，角球。
張揚沒有參與到那腳射門的後續進攻中，他只是站在禁區弧頂位置，看著皮球滾出底線，然後轉身走回了中場。
第四十五分鐘，上半場結束的哨聲響起。
記分牌上的數字定格在5比0。
張揚站在中圈附近，雙手叉腰，微微仰頭，讓冷風灌進領口。
他的呼吸比平時快，但心跳已經穩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