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萊格里尼站在那裡，一隻手還按在講台邊緣。
他沒有坐下，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寫滿期待的臉，然後開口，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我不會收回任何一句話」的鋒芒：「我看了這場比賽的資料。」
「萊斯特城全場犯規二十八次，是我們犯規次數的兩倍還多。」
「這些犯規，絕大多數發生在我們發動反擊的瞬間。」
「你告訴我這不是戰術？」
「英超歷史上最粗野的球隊？」
「也許不是歷史上，但本賽季最粗野，我沒有看到任何競爭對手。」
台下響起一陣急促的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
《泰晤士報》的記者緊接著站了起來，他沒有追問佩萊格里尼，而是轉向皮爾森：「奈傑爾，你聽到佩萊格里尼先生的指控了。」
「你認同他的說法嗎？」
「你是否認為萊斯特城的戰術體系中包含以犯規打斷對手節奏的部署？」
皮爾森坐在講台後面，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等那個記者說完，又等了大約兩秒鐘，確保全場都安靜下來之後才開口：「我聽到了。」
「我不認同。」
「我們的戰術體系是基於高強度逼搶和快速轉換，這一點整個賽季都沒有變過。」
「如果對手認為我們在犯規，那他們應該看看我們每場比賽的跑動距離。」
「犯規次數和逼搶強度是成正比的，因為我們比大多數球隊跑得更多。」
「至於英超歷史上最粗野的球隊，」
他頓了一下，「我想埃迪應該去查查英超的資料統計。」
「我們的犯規次數排在聯賽中游，遠不算最高。」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記者們低頭記錄的同時，互相交換著眼神。
BBC的記者立刻舉起手，獲得允許後站起身來：「奈傑爾，但你們確實在比賽末端透過犯規多次阻止了曼城的快速推進。」
「尤其是在辛普森被罰下之後，你們用了兩次戰術犯規來打斷曼城的節奏。」
「這不正是佩萊格里尼所說的『以犯規打斷對手節奏』的戰術嗎？」
皮爾森的目光落在那個記者臉上，沉默了兩秒，然後回答：「當你的對手擁有世界上最好的進攻球員之一時，你會用一切合法的方式去阻止他們。」
「犯規是足球的一部分。」
「如果我們不用那些犯規，阿圭羅和席爾瓦會得到更多空間。」
「我們選擇了阻止他們，這就是英超的比賽方式。」
佩萊格里尼在旁邊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釋出廳里格外清晰。
他沒有說任何話，但那種笑本身就是一個回答。
《衛報》的記者抓住了這個瞬間：「埃迪，你對皮爾森教練的解釋似乎並不滿意。」
「你是否認為萊斯特城的犯規已經超出了合理對抗的範疇？」
「你之前提到『如果我的球員受傷，我不會保持沉默』。」
「你是在暗示萊斯特城有傷人的意圖嗎？」
佩萊格里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胸腔里殘餘的怒火一點一點地壓出來：「我沒有說他們有傷人的意圖。」
「我說的是，他們的動作尺度太大了。」
「當你連續十幾次在對手即將完成突破時從身後放倒他們，當你的球員在無球狀態下用手肘頂住對手的臉，這就是一種選擇了。」
「他們選擇了用犯規來替代防守。」
「我沒有說他們是故意傷人。」
「但我說的是，這種踢法遲早會有人受傷。」
「也許今天沒有，也許下一場沒有，但如果整個英超聯賽都預設這種尺度的犯規是『正常的防守』，那總有一天會有球員因為這種動作而付出代價。」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我不希望那個人是我的球員。」
《太陽報》的記者抓住間隙，猛地站起來，聲音急切而尖利：「埃迪，萊斯特城在本賽季已經多次被對手主帥指責犯規過多。」
「曼聯的范加爾賽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你現在公開批評萊斯特城的踢法，會不會影響你在夏天引進某些球員的計劃？」
「比如……張揚？」
釋出廳里的空氣瞬間變了。
所有人的目光從佩萊格里尼身上移開，不約而同地轉向坐在一旁的皮爾森。
佩萊格里尼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我的任務是執教現有的球員，而不是評價其他球隊的球員。」
「但既然你提到了……」
他偏過頭，朝皮爾森的方向微微側了一下頭，「我確實認為張揚是一名極具天賦的年輕球員。」
「但他的天賦不應該被埋沒在一支……『以犯規為榮』的球隊裡。」
這句話說完，釋出廳里的空氣像被擰緊的毛巾一樣擠出了最後一滴水。
《每日郵報》的記者立刻轉向皮爾森：「奈傑爾，你聽到了。」
「佩萊格里尼似乎在暗示張揚應該離開萊斯特城才能得到更好的發展。」
「你怎麼回應？」
皮爾森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面前的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用這個簡單的動作給自己爭取額外的幾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個記者：「如果佩萊格里尼先生想要討論球員轉會，他應該直接聯絡俱樂部管理層，而不是在釋出會上透過媒體放話。」
「我只說一件事：張揚本賽季在英超進了二十三個球，排名射手榜第一。」
「他的跑動距離在全聯盟邊鋒中排名第一。」
「他配得上任何讚美，但他現在是萊斯特城的球員，而且他在這裡非常開心。」
「如果有人認為他應該『離開才能發展』，那我認為這個人是錯的。」
台下響起一陣密集的快門聲。
佩萊格里尼聽完那段話，沒有再回應。
他後退了半步，像是要給自己和講台之間拉開一點距離，然後偏過頭，對著台下的記者說了一句：「我說完了。」
「你們可以繼續問奈傑爾問題。」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釋出廳。
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牆上那根燈管被震得晃了一下。
釋出廳里安靜了大約三秒。
然後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皮爾森身上。閃光燈再次亮起來，比之前更加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