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下來的時候，動作比剛才穩了一些，但手指還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拍子。
他在切爾西執教過，帶過瓦倫西亞、尤文圖斯、國際米蘭，帶過無數頂級球員。
但他從來沒有在賽季首輪、開場第四分鐘就見到這樣的進球。
不是戰術設計的精妙配合，不是防守失誤的饋贈，而是一個人用純粹的速度和決斷力，把對手的防線撕成碎片。
那一刻的慶幸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拉涅利慶幸自己坐在萊斯特城的教練席上，而不是站在對面那片紅白相間的技術區里。
解說席上，馬丁·泰勒的聲音從轉播鏡頭中傳出來，音調比平時高了一截：「各位觀眾，張揚！新賽季的第一個進球來得如此之快！第四分鐘！」
「萊斯特城客場領先桑德蘭！」
他的搭檔在旁邊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看了回放但依然覺得不可思議」的意味：「馬丁，我知道我們才開場四分鐘，但我建議觀眾朋友們注意一下這個進球的啟動方式。」
「范安霍爾特在德林克沃特出球之前已經做出預判轉身了，他幾乎和張揚同時啟動。」
「但張揚只用了一步就抹平了身位差距。」
「那種爆發力，在邊鋒位置上，整個英超沒有幾個人能做到。」
馬丁·泰勒一邊說著，一邊調出了慢動作回放畫面，語氣裡帶著一種專業人員看到技術細節時的興奮：「而且你看他觸球的那一下。」
「他停球之後沒有做任何多餘的調整，沒有停頓，沒有減速，直接變向切入禁區。」
「這種處理球的速度，在禁區附近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後衛根本沒有時間做出第二次判斷。」
「奧謝的橫移補防已經算快了，但他的動作節奏比張揚慢了整整一拍。」
「這個進球不是運氣，是完全的個人能力碾壓。」
鏡頭切回場內，張揚正從客隊看台方向慢跑回中圈，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步伐帶著一種從容的節奏感。
隊友們從他身邊經過時，有人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有人和他擊了一下掌。
拉涅利站在技術區邊緣，雙手插在運動外套口袋裡，目光追隨著那道藍色的身影穿過球場。
他想起這個年輕人在他第一次帶隊訓練時的那些資料：體脂率百分之九點五，十二分鐘跑四千二百米，三十米衝刺全隊第一。
那些數字在訓練報告上看起來只是資料。
但在比賽場上，當那些資料轉化成一次從啟動到射門只用了不到五秒的進攻時，它們就變成了對手無論如何都無法防守的東西。
「我還在想怎麼讓他融入我的戰術體系……」
拉涅利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己都覺得好笑的意味，「結果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超出了戰術體系的範圍。」
他說完，偏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替補席上的助理教練保羅·泰勒。
泰勒正在低頭往戰術板上記錄著什麼，聽到拉涅利的聲音抬起頭來，迎上他的目光：「克勞迪奧？」
「那個球范安霍爾特回追的時候，他的第一腳啟動慢了至少零點三秒。」
拉涅利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依然很快，「那零點三秒不是因為他的反應慢，是因為他在之前那個回合里向前壓了十米。」
「張揚看到了。」
「他一直在觀察，在等那個時機。」
「他才十九歲。」
拉涅利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的欣賞已經收斂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近乎專業層面的認可，「他看到的那些東西，很多二十五歲的球員都看不到。」
與此同時，在球場另一側的技術區，桑德蘭的主教練迪克·艾德沃卡特正站在場邊，雙手叉腰，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剛剛親眼目睹了自己的左後衛被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用一個簡單的衝刺甩開了整整兩個身位。
「他太快了……」
艾德沃卡特低聲罵了一句荷語，然後轉身走向教練席，拿起戰術板，在上面快速畫了幾個箭頭，示意後防線整體回收，不再給那個37號留下身後空檔。
但畫箭頭的時候，他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因為他知道那些箭頭畫上去容易，真要防住那種速度，卻沒那麼簡單。
比賽重新開始之後，桑德蘭全線退守。
光之球場的紅白海洋不再像開場時那樣歌聲震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沉默。
主隊球迷坐在座位上，有人攥緊圍巾，有人雙手抱頭，有人面無表情地盯著場內那個還在奔跑的藍色37號。
他們在賽季前聽說過張揚的名字。
上賽季英超金靴，三十五球破紀錄。
但那是電視上的新聞。
當他們親眼看到他在自己的主場、用第四分鐘的時間把自家防線打穿的時候，那種衝擊力是完全不同的。
他們開始意識到，那個被媒體預測「可能曇花一現」的年輕人，比上賽季更強了。
鏡頭掃過客隊看台，一面新做的橫幅在藍色旗幟中展開，白底藍字，字型簡潔有力：「37號，繼續奔跑。」
橫幅在光之球場的海風中翻湧著。
桑德蘭的退守確實讓萊斯特城的進攻推進變得更加困難了。
范安霍爾特不再向前壓上，奧謝和卡布林之間的間距收窄到不足五米，雙後腰卡特莫爾和羅德維爾回撤到禁區弧頂附近，整條防線像一扇被鎖死的門，沒有縫隙，沒有通道。
但萊斯特城沒有急躁。
皮球在後場和中場之間來回傳遞，橫向轉移的頻率比開場時更高，每一次傳球都在拉扯桑德蘭的防守站位，逼迫他們在退守中不斷進行橫向移動。
德林克沃特在中場控制著節奏，他沒有急於向前傳球，而是等詹姆斯和馬赫雷斯拉開寬度之後，才將球分到邊路。
張揚在右路不再像開場前十分鐘那樣頻繁衝刺，他的跑動方式變得更加聰明，在邊線附近來回移動，偶爾橫向內切到肋部，偶爾回撤到中場接應，像一台不斷變軌的機器，讓范安霍爾特的防守判斷始終無法形成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