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洋房的廚房裡,燈光暖黃。
陳安的指腹貼著白菜葉脈的紋理,動作輕柔。
冰涼的山泉水流沖刷過他手背凸起的青筋,順著指尖滑落。
水珠四濺,每一滴砸在水磨石案板上,都清脆作響。
這顆帶著農貿市場泥腥味的廉價白菜,在他的手裡,如同稀世珍寶。
他剝去老葉的動作極慢,手腕微微下壓,肌肉線條因為發力而賁張。
「咔」的一聲脆響被無限拉長。
斷裂的纖維在空氣中扯出細微的汁水,清甜的植物香氣慢慢逸散。
一直剝離到最核心的那一小捧嫩黃。
菜心只有嬰兒拳頭大小,嬌嫩得像是一碰就會滲出水來。
陳安的黑眸深邃如淵,沒有因為拿不到高端食材而閃過半絲慌亂。
楚南梔坐在不鏽鋼島台旁,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緩。
她端著紫砂杯的手懸在半空,杯口的茶汽絲絲縷縷地飄散。
冷白皮的臉頰上,倒映著爐火的微光。
她那雙平時在商界殺伐果斷的桃花眼裡,此刻寫滿了不可思議。
沒有吊了三天三夜的頂湯,沒有火腿、老母雞、乾貝的鋪墊。
就憑一鍋白水,幾粒粗鹽?
就算陳安是名震江城的廚神,這也完全違背了烹飪最基本的常理。
但看著男人挺拔如山的背影,她心底那絲疑慮又被強行壓了下去。
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致命的從容感。
天大的危機砸下來,他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昨晚資本大鱷拍在桌上的那一億支票,他看都不看一眼。
這樣的男人,值得她用整個楚氏集團去賭。
陳安左手握住黑鐵鍋的生鐵把手。
幽藍色的火舌從爐頭噴薄而出,像是一條貪婪的火龍。
火舌舔舐著鍋底,黑鐵在極高溫度的灼燒下,漸漸泛起一層暗紅色的光暈。
空氣被熱浪扭曲,視線里的流理台邊緣出現了水波紋般的折射。
他不慌不忙地拎起那桶深山老泉水。
清透的泉水傾倒而下,在半空中拉出一條晶瑩剔透的水線。
水流撞擊暗紅色的鍋底。
「呲啦——」
刺耳的爆鳴聲驟然炸響,濃烈純白的蒸汽猶如平地起驚雷,沖天而起。
白霧瀰漫開來,將陳安冷峻的面容籠罩在朦朧之中。
鍋內的泉水迅速沸騰,細密的水泡從鍋底瘋狂上涌。
「咕嚕,咕嚕。」
水花翻滾,頂破水面。
沒有蔥姜爆鍋,也沒有熱油激香。
陳安拉開抽屜,用兩指捻起幾粒粗海鹽。
手腕懸停在滾沸的鐵鍋上方,指腹輕輕揉搓。
粗鹽粒脫離指尖,在半空中墜落。
落入沸水的一瞬間,鹽晶體迅速崩解、融化,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山泉水中。
陳安深吸了一口氣,左手捻起那顆嬌嫩的白菜心,手腕微翻。
菜心滑入沸騰的泉水中,沒有濺起半滴水花。
水溫在這一刻達到了最完美的臨界點。
陳安雙眼死死盯著鍋內,瞳孔里倒映著翻滾的水泡。
一秒,兩秒,三秒。
緊閉的嫩黃葉片,在滾水的刺激下,發生著奇妙的物理變化。
葉脈開始舒展,原本蜷縮的姿態一點點打開。
就像是時間被按下了快進鍵。
一朵純潔無瑕的蓮花,在沸水中層層綻放。
最深處的清甜汁液,在粗海鹽那微弱鹹味的吊激下,盡數釋放進清湯之中。
陳安果斷關掉火閥。
火苗熄滅,廚房裡只剩滾水餘溫的咕嚕聲。
他拿過一個青花瓷湯碗,木勺探入鍋底。
連湯帶菜,穩穩盛出。
清澈見底的湯水面上,沒有一滴油星。
一朵嫩黃的白菜心靜靜躺在碗底,透著返璞歸真的純粹。
陳安拿過一塊白棉布,擦乾碗邊溢出的水汽。
他按下出餐鈴,「叮」的一聲脆響。
大廳里,三號桌靠著雕花木窗。
錢斌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縮著脖子,眼神滴溜溜地亂轉。
他的右手一直藏在桌底,指尖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敲擊著。
「王董,我親眼看著他沒去庫房拿任何海鮮肉類。」
「這小子今天是真沒轍了,連根蔥都買不到。」
發送完信息,錢斌將手機塞回褲兜。
他摸了摸口袋裡提前準備好的一隻死蒼蠅。
只要待會菜一上桌,他就會立刻把這隻蒼蠅扔進去。
然後掀翻桌子,大聲嚷嚷這店裡吃出了蟲子。
在無數食客的圍觀下,徹底把陳安的招牌砸個稀巴爛。
林若雪端著紅木托盤,邁著輕盈的步伐走近。
托盤輕輕放在桌面上。
「您的清水白菜,請慢用。」
錢斌低頭看去,嘴角的橫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青花瓷碗裡,清水一汪,清可見底。
一朵煮開的白菜葉泡在水裡,顯得寒酸至極。
周圍桌的食客也紛紛側目,眼神里透著幾分錯愕與不解。
錢斌在心底樂開了花。
連死蒼蠅都省得放了,這菜本身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這完全是連老天爺都在幫他。
拿這種豬食來糊弄客人,都不需要他多加挑剔,食客的口水就能把這家店淹死。
他故意端起碗,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這就是賣出天價的私房菜?陳老闆是拿自來水糊弄叫花子呢?」
錢斌冷笑連連,拿起白瓷勺。
「老子今天倒要嘗嘗,這白水泡菜葉,能不能吃出龍肉的味兒來!」
鼎食集團派來的商業間諜混在食客中,原本等著看笑話。當那碗「清水白菜」端上桌,間諜抱著挑刺的心態喝了一口湯,瞬間瞪大雙眼,渾身劇烈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