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那股甜膩刺鼻的商業香水味,正在被迅速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直擊靈魂的酸甜肉香。
陳安手裡端著那個青花瓷盤,身姿挺拔地立在紅木餐桌旁。
盤子裡,色澤紅亮的糖醋排骨堆疊成一座小山。
滾燙的溫度激發出陳年老醋的醇厚果酸,混合著老冰糖熬化後的焦糖甜氣。
這股味道生猛又霸道,強勢地衝散了空氣中殘留的所有不悅。
「彆氣了。」
陳安的嗓音低沉平穩,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透著撫平一切的從容。
「外面的狂蜂浪蝶吃不到我做的菜。」
他將青花瓷盤穩穩地擱在楚南梔面前的大理石桌面上。
「這盤糖醋排骨,只有南梔能吃。」
平淡如水的一句話,沒有跌宕起伏的語調。
卻猶如一記重錘,精準無誤地敲碎了楚南梔心底結出的那一層寒霜。
她冷白皮的臉頰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厲殺伐之氣瞬間土崩瓦解。
楚南梔纖細的十指原本死死摳著真絲座椅的扶手。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蒼白的顏色。
此刻,那股緊繃的力道悄然鬆懈,指甲退出了掌心的嫩肉。
她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五官冷硬、眼神清明的男人。
那雙向來殺伐果斷的桃花眼裡,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層氤氳的水霧。
在這個男人面前,她不需要偽裝成百毒不侵的千億總裁。
她只是一個會因為別的女人靠近他,而生出無端飛醋的普通女人。
陳安沒有多說廢話。
他拉開旁邊的紫檀木椅子,從容落座。
骨節分明的大手伸向桌面的象牙筷子。
指腹上常年顛勺留下的薄繭,摩擦著象牙筷身,發出微不可察的沙沙聲。
筷子尖探入青花瓷盤,精準地夾起最頂端的一塊排骨。
排骨表面包裹著一層晶瑩剔透的琥珀色糖漿。
隨著筷子的抬起,黏稠的糖稀在半空中拉出一條纖細晶瑩的糖絲。
糖絲在暖黃色的壁燈下,折射出誘人的光澤。
陳安手腕微托,將那塊排骨遞到了楚南梔嬌艷欲滴的紅唇邊。
熱氣撲在她的下頜線上,帶著芝麻炒熟後的脂香。
楚南梔睫毛微顫,乖巧地張開嘴,咬住那塊排骨。
牙齒輕輕閉合,切開排骨表面那層薄薄的焦脆糖衣。
「咔嚓」一聲細微的脆響在唇齒間炸開。
緊接著,被高溫緊緊鎖在肉理深處的汁水洶湧而出。
山西老陳醋的酸,老冰糖的甜。
兩者在極致的火候淬鍊下,達到了最完美的黃金比例。
酸不倒牙,甜不發膩,在舌尖上交織出一場味覺的風暴。
瘦肉部分早已被燉得酥爛,肥肉部分的油脂被徹底逼出。
舌頭輕輕一卷,軟嫩的豬肉便與骨頭完美分離。
溫熱的酸甜汁水順著喉管一路滑進胃底,熨帖著她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
楚南梔吐出乾乾淨淨的骨頭,落在面前的骨碟里,發出一聲脆響。
她饜足地眯起眼睛,像一隻被順好毛的高貴波斯貓。
心底那點因為當紅花旦挑釁而生出的小彆扭,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陳老闆。」
楚南梔紅唇微翹,嘴角勾起一抹千嬌百媚的弧度。
「你這算不算是在拿糖衣炮彈腐蝕我的意志?」
陳安放下手裡的象牙筷子。
他拿起一塊乾淨的白棉布,身子微微前傾,靠近她的臉頰。
男人的胸膛寬闊堅實,擋住了頭頂大半的光線,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里。
粗糙溫熱的指腹隔著棉布,輕輕擦去她唇角沾染的一滴醬紅汁水。
動作輕柔,卻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只腐蝕你一個。」
陳安深邃的黑眸直直撞進她的眼底。
沒有退縮,沒有閃躲,坦蕩得能讓人看清他靈魂深處的底色。
楚南梔心跳陡然漏了半拍,胸腔里的愛意滿得快要溢出來。
她再也顧不上什麼總裁的矜持。
伸出白皙纖長的雙臂,一把環住陳安精瘦有力的腰身。
將滾燙的臉頰死死貼在他潔白的襯衫上。
鼻尖充斥著他衣服上乾淨的皂角味,以及那股淡淡的、讓人安心的蔥油煙火氣。
聽著男人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楚南梔閉上了眼睛。
外面的世界再喧囂,商戰的廝殺再慘烈。
只要這個男人還站在她的灶台前,她就擁有了對抗全世界的底氣。
陳安順勢攬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粗糙的大手在她的脊背上安撫性地拍了拍,動作輕緩有力。
他抬起空出的左手,按下了牆壁上的智能調光開關。
包廂里刺眼的頂燈瞬間熄滅。
只留下一盞復古的黃銅枝形燭台,在餐桌中央散發著幽微的光芒。
昏黃跳躍的燭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修長。
交疊在雕花的木質護牆板上,難分彼此。
窗外,江城的初春夜風依舊料峭,吹打著老洋房的玻璃窗。
屋內,卻流淌著糖醋排骨的醇香與紅酒的微醺。
在這方與世隔絕的小天地里,沒有任何人能打擾屬於他們的靜謐。
而就在同一時刻。
江城的另一端,城中村的一條逼仄暗巷裡。
冷雨夾雜著冰碴,無情地沖刷著長滿青苔的石板路。
順著一條滿是油污和垃圾的狹窄樓梯往下走。
是一間常年不見天日的地下室。
空氣里瀰漫著下水道反味的酸臭,混雜著牆皮發霉的腐爛氣味。
老鼠在角落的雜物堆里窸窸窣窣地穿梭。
漏水的生鏽鐵管發出「嗒、嗒、嗒」的單調滴水聲,砸在骯髒的水泥地上。
夏晚意蜷縮在一張散發著濃烈霉味的破舊床墊上。
她身上穿著那件滿是機油污漬的藍色防靜電廠服。
衣服單薄劣質,早就被下班路上的冷雨澆得濕透。
此刻像一層冰冷的鐵皮,死死貼在她枯瘦如柴的脊背上。
夏晚意雙手緊緊抱著膝蓋,渾身抖得像個漏風的破麻袋。
她那雙曾經塗著名貴護手霜的手,此刻生滿了紫紅色的凍瘡。
手背上,還有昨天在電子廠被電烙鐵燙出的燎泡,已經化膿發炎。
胃裡像是有千萬把生鏽的鋸子在來回拉扯。
絞痛感讓她不停地冒著冷汗,冷汗混著泥水糊了滿臉。
她哆嗦著手,從身旁那個髒兮兮的編織袋裡,摸出半個發硬的冷饅頭。
饅頭表面已經生出了一層淡淡的綠色霉斑。
她麻木地用黑漆漆的指甲摳掉霉斑,將剩下的干硬麵團塞進嘴裡。
牙齒用力咬下。
粗糙干硬的面渣劃破了她乾裂的口腔黏膜。
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瞬間湧上舌尖,混合著發餿的面味,令人作嘔。
夏晚意乾咽了一下,眼眶通紅,眼角卻沒有半滴眼淚。
她的眼淚,早就在這幾個月的地獄生活中流幹了。
地下室的中央,用幾個破磚頭墊著一台外殼發黃的老式顯像管電視機。
那是她前天半夜,像條野狗一樣在廢品收購站的垃圾山里刨出來的。
插頭連接著牆上老化的插座,爆出幾絲危險的火花。
屏幕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雪花條紋,發出刺耳的「滋滋」電流聲。
夏晚意機械地咀嚼著嘴裡帶著血絲的干饅頭。
呆滯空洞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塊忽明忽暗的屏幕上。
她只是想要一點聲音,一點光亮,來驅散這座地下墳墓的死寂。
突然,雪花屏猛地閃爍了一下。
刺耳的電流聲消失,畫面奇蹟般地穩定了下來。
電視機破損的揚聲器里,傳出新聞播音員激昂澎湃的聲音。
那聲音在這陰暗發臭的地下室里,顯得格格不入。
兩人在燭光下享受著甜蜜的晚餐。而此時,在江城城中村的一間陰暗地下室里,一台撿來的破電視機上,正在重播著陳安在巴黎奪冠、被全世界膜拜的高光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