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熱淚順著楚嘯天刀刻般的皺紋滑落,砸在青花瓷碗的邊緣。
一滴,兩滴。
淚水混入清透的黃金雞湯中,盪起細微的漣漪。
這碗細如髮絲的長壽麵,帶著百合的清甜與西洋參的微苦回甘。
順著老頭子乾癟的食道滑進胃底,化作一團熨帖五臟六腑的暖流。
剛才因為魏秋蘭投毒而引發的雷霆怒火,被這股醇厚的煙火氣盡數衝散。
坐在圓桌旁的其他楚家族老,也紛紛端起了面前的白瓷小碗。
他們拿著象牙筷子,挑起那根連綿不斷的細面。
麵條入口,勁道彈牙,沒有半點麵粉的夾生味。
老母雞與金華火腿吊出的底湯,在唇齒間轟然炸開。
原本因為驚嚇而緊繃的神經,在味蕾得到滿足的瞬間,徹底鬆懈下來。
大廳里只剩下整齊的吞咽聲,再無半點先前的劍拔弩張。
楚南梔的父親楚振華,坐在主桌的次位上。
他穿著一身考究的暗色西裝,常年居於高位的臉上,帶著慣有的嚴厲。
他的妻子林婉坐在身旁,手裡捏著一條真絲手帕。
楚家千億的商業帝國,南梔作為唯一繼承人,理應找一個門當戶對的豪門子弟。
一個在街頭顛勺的廚子,怎麼看都登不上楚家的大雅之堂。
林婉低下頭,用白瓷勺舀起一口雞湯。
湯水清澈見底,表面飄著兩滴古法小磨香油。
她輕啟紅唇,將溫熱的湯汁送入口中。
鮮。
純粹到不含一絲雜質的鮮美,如同春雨般滋潤了她常年胃寒的隱痛。
林婉的動作定格了,端著瓷碗的手指微微發緊。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紅木圓桌,落在站在不鏽鋼島台前的陳安身上。
男人穿著一塵不染的潔白廚師服,正拿著一塊白棉布,擦拭著案板。
剛才發生了那麼大的投毒醜聞,全族上下亂作一團。
這個年輕人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沒有大聲邀功,也沒有趁機落井下石。
只是默默地倒掉廢湯,重新起鍋,用一碗麵穩住了楚家這艘巨輪的底盤。
「爸,媽。」楚南梔走到父母身邊,聲音放得很輕。
楚振華放下手裡的象牙筷子,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了一眼主位上還在眼眶發紅的老爺子,又看向不遠處的陳安。
「臨危不亂,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楚振華低聲開口,常年冷硬的聲線里,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讚賞。
「這小子的心性,比商場上那些老狐狸還要穩當。」
林婉站起身,推開身後的黃花梨木椅子。
她踩著低跟鞋,繞過寬大的餐桌,走到陳安面前。
陳安停下擦拭案板的動作,深邃的黑眸平靜地看著眼前的貴婦人。
「伯母。」陳安微微頷首,語氣平淡有禮。
林婉伸出戴著翡翠玉鐲的雙手,一把拉住陳安的手腕。
男人的手掌寬大厚實,指腹和虎口處長滿了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老繭。
這絕對不是一雙養尊處優的少爺手。
但這雙手傳來的溫熱與力量感,卻讓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好孩子,今天多虧了你。」
林婉的眼眶也跟著紅了,聲音微微發顫。
「南梔從小胃就不好,工作起來又拼命。有你照顧她的一日三餐,我們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
她握緊了陳安的手,眼底的最後一絲成見,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楚振華也走了過來,拍了拍陳安寬闊的肩膀。
「以後都是一家人,楚家就是你的後盾。」
楚南梔站在一旁,看著父母徹底接納了陳安,眼底泛起一層瀲灩的水光。
她悄悄轉過頭,抹去眼角溢出的一滴淚水。
陳安反手輕輕拍了拍林婉的手背。
「伯母言重了。」
他轉頭看向大廳里的眾人,聲音低沉平緩,傳遍每一個角落。
「廚房是生火做飯、養人胃口的地方。」
「一頓飯能解決的,就別動刀子。吃飽了,才有力氣去談規矩。」
平淡如水的一句話,透著看透世俗的極致清醒。
楚嘯天坐在主位上,用力一拍太師椅的扶手。
「說得好!這才是幹大事的胸襟!」
老頭子端起桌上的茶盞,以茶代酒,遙遙敬向陳安。
「今天這頓壽宴,老頭子我吃得舒坦!」
其餘的族老們見狀,也紛紛端起茶杯,齊刷刷地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這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身上。
沒有了初見時的鄙夷與輕視,只剩下深深的敬畏與折服。
這場一波三折的訂婚家宴,在一碗長壽麵的溫潤中圓滿落幕。
陳安用他的手藝和處事哲學,徹底征服了楚家上下。
他在楚家的地位直線飆升,成了全族最受尊敬的人。
深夜,江城的初春冷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黑色的邁巴赫撕開雨幕,穩穩停在梧桐街的巷口。
老洋房厚重的紅木雙開門被推開,暖黃色的壁燈驅散了夜色的寒意。
陳安脫下深黑色的羊絨大衣,掛在黃銅衣帽架上。
大廳角落的紅泥小火爐里,還殘留著幾塊未燃盡的銀絲炭。
散發著乾燥綿長的暖意。
楚南梔踢掉腳上的細高跟鞋,光著一雙白皙的腳丫踩在羊絨地毯上。
她隨手將那件正紅色的手工刺繡旗袍脫下,換上一件柔軟寬鬆的真絲睡裙。
在楚家老宅強撐了一整晚的女總裁氣場,在踏進這扇門的那一刻,盡數卸下。
她赤著腳,像一隻慵懶的貓咪,悄無聲息地走到陳安身後。
陳安正站在不鏽鋼流理台前,挽起袖口,準備清洗保溫杯。
突然,一股帶著淡淡雪松香的溫軟身軀,直直貼上了他的後背。
楚南梔伸出纖細的雙臂,緊緊環住男人精瘦有力的腰身。
她雙腳離地,整個人像個樹袋熊一樣,直接掛在了陳安的後背上。
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微涼的臉頰蹭著他溫熱的頸窩。
陳安的動作頓了半秒,粗糙的大手穩穩托住她的腿彎,防止她滑落。
「怎麼像個小孩一樣。」
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啞,透著化不開的寵溺。
楚南梔閉上眼,貪婪地深吸了一口他衣領間那股乾淨的皂角味。
她將臉埋在男人的脖頸處,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皮膚上。
嬌滴滴地開口:「老公,我今天表現這麼好,明天想吃酸菜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