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的上空!
一架倫墩航空公司的專機,正在夜空中向西飛行。
機艙內的燈光調得很暗。
只有幾盞閱讀燈亮著。
舷窗外的雲層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像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
發動機的低沉轟鳴從機身兩側傳進來。
持續而均勻。
機艙最後排靠過道的位置,是李昌鈺的座位。
此刻,他正在閉目養神,享受著難得的休息時光。
「叮鈴鈴!」
突然。
座位旁的衛星電話亮了。
刺耳的鈴聲在機艙里響了三聲。
被驚醒的李昌鈺,第一時間接通了電話。
「餵?哦,亨利。」
電話那頭的聲音渾厚而急促:「是我!」
李昌鈺沒有寒暄。
他把電話換到左手,身體微微側向舷窗的方向,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話筒。
「亨利,你那邊現在怎麼樣?」
來電話的人名叫亨利·斯隆,是聯邦佛伯樂的一把手。
此時,他正在華盛頓特區J.埃德加·胡佛大樓七樓的辦公室里站著。
亨利手裡握著電話,面前是一面由二十四塊五十五英寸液晶屏組成的電視牆。
每一塊屏幕上都在播放不同的畫面——大都會歌劇院的航拍圖、周邊街區的監控、聯合健康年會現場的內部錄像、以及那個正在全球瘋傳的直播畫面!
電視牆的正中央,最大的一塊屏幕上,楚辰站在舞台中央,雙手插在褲兜里,身後是那行已經縮小到十一位數的白色數字。
「這傢伙真的太瘋狂了……」亨利的聲音再次從話筒的另一端傳來:「李博士,這場『魔術』在二十分鐘前就已經登上了全球所有主流媒體的頭條。我們的技術組也正在調查,但一直沒有什麼線索,說出來,您可能不信,就連這些天才黑客們,都拿他沒辦法。按理說,他應該是破解了銀行的加密網絡,所以才能進行資金轉移,可我們的技術人員,根本就沒發現銀行網絡有任何被攻擊的痕跡!」
李昌鈺也有點懵了。
他坐直了身體,繼續問道:「那這一切該怎麼解釋?」
電話的另一端嘆了口氣。
聽起來有些無奈。
過了會兒,亨利繼續說:「二十分鐘前紐約分局的特勤組已經進入大都會歌劇院。但他們現在也遇到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亨利的語速慢了下來,像一台正在降速的機器:「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一個米國公民帳戶里的資金轉移到了數千個其他人的帳戶里。這在米國的法律框架下,是典型的未經授權訪問計算機系統、電信欺詐、洗錢——至少三項聯邦重罪。但因為我們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找到任何技術上的證據證明他入侵了任何系統。沒有。一個字節的證據都沒有。他就像是個幽靈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李昌鈺沉默了。
「所以,暫時還不能實施抓捕。」亨利用力地吐出了這幾個詞:「但他們已經封鎖了大都會歌劇院的所有出入口,周邊三條街區的交通已經管制。紐約分局的特工正在現場錄像、拍照、採集物證。情報技術組在分析所有的網絡日誌、銀行流水、通信記錄。只是目前為止,零進展。」
李昌鈺閉上了眼睛。
在機艙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臉像一尊被時間打磨過的石像,每一道皺紋里都藏著幾千個案子的記憶。
「亨利,你聽我說。」李昌鈺的聲音突然變得更沉了,沉到像從一口深井裡打上來的水,冰涼而透徹。
「這個案子不能用常規的思路去辦。他不是在用你們的系統,他是在用你們的認知。你們認為他必須黑進銀行才能轉帳,所以你們拼命去找他黑進銀行的證據。但如果他沒有黑進去呢?如果他的手法根本不在你們的搜索範圍內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那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麼做。」
李昌鈺的聲音很低,但語氣里有那種只有在破獲了足夠多的案子之後才會形成的、對案件走向的直覺性判斷,「不要用你手裡的力量去對抗他正在做的事。把現場控制住,不要讓情況進一步惡化。既然沒有證據,就先想辦法,把他請回聯邦調查局,協助調查。總之,不管怎麼樣,一定要把他留住!我相信你們,應該可以辦到!抵達米國,我會第一時間與你取得聯繫!」
亨利沒有問為什麼。
他不需要問。
因為電話那頭的人,在他還是康乃狄克州警局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警員時,就已經是那個教會了他「什麼時候該動手、什麼時候該等」的人了。
「好的,我等你。」亨利說完這三個字,掛斷了電話。
李昌鈺把衛星電話放回桌上,靠回椅背,重新閉上了眼睛。
……
與此同時!
米國,聯邦調查局!
亨利放下電話,愣神了很久。
窗外是華盛頓特區深夜的天際線,方尖碑的尖頂在遠處的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針。
他沒有看窗外,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巨大的電視牆上,落在最大那塊屏幕里楚辰的臉上。
下一秒,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按了一個鍵。
電話那頭響了兩聲就接了。
「漢克,到我辦公室來。」
不到兩分鐘,門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五大三粗的黑人男性。
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敞開著,領帶鬆鬆地掛在領口。
他的臉上帶著那種被凌晨電話從睡夢中拽起來的人特有的疲憊,但眼神是清亮的。
漢克,是聯邦調查局刑事調查司的一位探長。
之前,他曾和周雲、鄭陽他們打過一次交道。
「漢克,紐約那邊的情況你都知道了吧?」
漢克走到電視牆前,目光掃過那些屏幕,停在了楚辰身上。他點了點頭。
「看了。二十分鐘前紐約那邊給我發了簡報,說現場已經封鎖,但還沒有採取行動。」
亨利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站在漢克旁邊,兩個人並肩面對著那面巨大的電視牆。
屏幕上的楚辰正在舞台上走動,雙手插在褲兜里,姿態悠閒得像個在公園散步的人。
「技術組那邊什麼進展都沒有。」
亨利的聲音不高,但語氣里有那種在困境中依然保持著冷靜的老牌特工特有的沉穩,「沒有找到任何銀行系統被入侵的證據。沒有任何網絡攻擊的痕跡。沒有任何惡意軟體的植入記錄。什麼都沒有。」
漢克偏過頭看著他:「我們現在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一個字節的證據都沒有。」亨利重複了他在電話里對李昌鈺說過的話,「按照法律,我們沒有任何理由抓捕他。至少目前沒有。」
「那現場怎麼辦?紐約分局的特勤組已經就位了,他們在等命令。」
亨利轉過身,走回辦公桌旁,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又放下了。他的動作有些猶豫,這在漢克對他的認知中是極其罕見的。
亨利·斯隆不是會猶豫的人。
他在FBI幹了三十多年,從基層特工一路做到一把手,他的決策速度以快著稱。
但此刻,他的手指在文件的邊緣停留了幾秒。
「李博士在電話里給了我一個建議。」亨利說。
漢克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說了什麼?」
「他在來米國的飛機上。他的建議是——不要用我們的力量去對抗楚辰正在做的事。先把現場控制住,等表演結束,再想辦法把他請回來協助調查。」
「只怕他不會配合。」
漢克看著屏幕上那行不斷變化的數字,喃喃地說道。
亨利看著他,繼續道:
「不管怎麼說,先把現場封鎖住,不要讓情況進一步惡化。表演結束之後,等他從舞台上下來,再把他請回局裡協助調查。現在技術組還在分析,沒有證據,我們不能貿然行動。萬一出了問題,這個責任我們擔不起。」
漢克點了點頭:「明白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又停下來,回過頭:「局長,如果他從舞台上下來之前就消失了呢?就像之前在倫敦那樣?」
「那就想辦法,讓他不要消失。」亨利的聲音低了下去,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漢克沒有再問,直接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