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酒店。
雷覺昆剛按下接聽鍵。
「董事長,出大事了!他們開始砸盤了!!」
「還用你報?那小子就站我跟前下的令!」
雷覺昆眉心擰成死結。
剛才他其實想立刻回撥,可當著紀楓的面,硬是把手機攥在手裡沒敢按下去。
怕人笑話——說出去丟人!
要臉不要命的典型!
「股價已經跳水,散戶全跟著跑,現在跌到每股五十八港幣了!」
李琛聲音發顫。
雷覺昆卻擺擺手:「跌下來不好嗎?回到原來的價格,不正合我們心意?」
話音剛落。
李琛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坐在對面的紀楓,嘴角一抽,險些繃不住笑。
這話也說得出口?
這位早年混碼頭、靠拳頭闖出名堂的大哥,對資本市場竟真是一竅不通。
連幼兒園小朋友都明白「跌多了會踩踏」,他倒好,當成打折促銷來歡迎!
紀楓心裡直犯嘀咕:九龍置業上市這麼多年,沒被莊家撕碎、沒被做空團吞光,簡直是老天爺打盹護著!
「董事長,股價一瀉,股民信不過,股東更坐不住——馬上就會跟風拋!
您之前高價掃貨把股價頂上去,現在腰斬,手裡的票全是浮虧!
真金白銀投進去,轉眼縮水,血本無歸啊!」
「最要命的是,這波暴跌一旦失控,就是多米諾骨牌——
市值可能一夜蒸發幾十倍;
股票直接變廢紙;
再狠點,交易所一封函,九龍置業就摘牌退市!」
李琛字字往雷覺昆心口扎,專挑最疼的說。
「賠錢」兩個字剛冒出來,
雷覺昆臉色唰地變了。
「那現在怎麼壓?」
他聲音發緊,手心全是汗。
「只能接——咬牙接,任他們割。」
此刻別無選擇。
為了穩住股價,只能眼睜睜看對手把錢從自己兜里掏走。
沒辦法!
主動權不在自己手上!
對方就算虧點,頂多傷皮肉;
九龍置業若退市,就是斷根絕命——不是同歸於盡,是人家劃一刀,你當場斷氣!
「跌破五十三港幣了,對方收手了!」
交易員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雷覺昆聽得清清楚楚。
紀楓之前只說「壓到五十五以下」,如今分秒未超,目標已破。
連半小時都不到!
「雷董事長,現在可以好好聊聊了吧?」
紀楓端起咖啡,輕輕吹了口氣。
雷覺昆掛掉電話,臉漲得紫紅,怒火在眼裡燒,卻一個字都迸不出來,只死死盯著紀楓。
「一口價,八個億。成交?」
紀楓抿了口咖啡,語氣平得像在問天氣。
「你太狠了!」
雷覺昆牙關咬得咯咯響。
紀楓眼皮一抬:「狠?你能怎樣?」
「你……」
啞口無言。
「八個億?免談!你再砸,我接著——我難受,你也別想撈著!」
到底是碼頭上拼出來的狠角色,
江湖氣沒散,魚死網破的膽子還在。
「你還有錢接?」
紀楓低笑一聲,指尖點了點桌面。
「十個億剛砸進股市,你帳上還剩幾個子?」
「這點虧我扛得住。可九龍置業要是崩了,你拿什麼扛?」
說完,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沉沉落在雷覺昆臉上,
像一頭巨獸,靜靜看著一隻撲騰翅膀的麻雀。
雷覺昆能動用的現金,只剩六個億。
而一旦崩盤,這點錢連浪花都壓不住。
要知道,等著抄底的不止紀楓一個。
還有滿屏跳動的散戶,
還有握著股權、隨時準備轉身跳船的大小股東。
他若硬撐,那些人不會幫忙托底——
只會搶在第一波,把刀子插得更深。
雷覺昆對股市一竅不通,但混跡江湖幾十年,早看透了「牆倒眾人推」這句老話的分量。
「雷董,我沒工夫耗在這裡!」
「你既然執意要硬扛,那我們也沒必要再談了!」
見火候已到,紀楓不再多言,一邊開口,一邊掏出手機,直接撥通林易號碼。
「老闆……」
他刻意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林易的聲音清晰傳出,一字不漏落進雷覺昆耳中。
壓的就是這股逼人之勢!
「林易,照原計劃往下砸。」
「別!」
最後一根弦,斷了。
雷覺昆急忙出聲攔住。
「我答應你的條件!」
「可我手頭真沒那麼多現金——六個億現款,再擠一億港幣,湊七個億,行不行?」
每吐一個字,他肩頭就塌一分。
半生闖蕩,頭一回嘗到什麼叫徹骨無力。
那座由鈔票堆成的山,沉得他連抬眼都費勁。
「八個億!少一分都不行。」
紀楓斬釘截鐵。
「紀楓!我已經低頭了!留條活路,日後還能點頭打招呼!」
「日後?不必見了。」
油鹽不進,寸步不讓。
折騰這麼久,他豈會讓自己吃虧?
「一個億的缺口,拿九龍置業旗下的公司抵——九龍八士,就它了。」
「不行!」
一聽這話,雷覺昆瞬間繃緊了臉。
荒唐!
九龍八士是九龍置業最硬的骨頭,攥著香江近六成的八士運營權。
表面不聲不響,實則日日生金——全港八成以上的人,天天踩著它的軌道往來奔忙。
一年穩穩淨賺四億,雷打不動。
拿每年下四顆金蛋的母雞,換一紙一億的欠條?
豬都知道不干!
「九龍八士不行,那就金公主院線。」
「不行!」
雷覺昆脫口而出。
砰!
話音未落,紀楓一掌重重拍在桌面。
關芝林身子猛地一顫。
雷覺昆眼皮也跟著狠狠一跳。
「雷覺昆,你他媽敬酒不吃吃罰酒?這個不行、那個不行,你是真想試試我的脾氣?」
他兩眼如刀,直刺過去,順手把還通著話的手機舉到唇邊:「給我砸!把九龍置業的盤子,給我砸稀巴爛!」
「別!金公主院線——我給!」
「金公主院線加七個億,現在就轉給你!」
他慌了。
搶在紀楓改口前,先把金公主院線甩了出來,生怕對方咬死九龍八士不放。
比起九龍八士,這條線,終究是能割捨的。
紀楓心裡一松,臉上卻仍繃得像塊鐵。
他盯的從來就是金公主院線。
先提九龍八士,不過是設個錨點——好讓雷覺昆自己掂量輕重。
買賣講的是心理,不是數字。
誰上來就直奔底價,反倒讓人疑心還能往下壓。
可先亮出天價籌碼,再退一步,對方才覺得是撿了便宜,心甘情願接招。
「哼。」
他鼻腔里滾出一聲冷嗤。
掛掉林易電話,立刻撥給王夢琪:「擬份合同,送到半島酒店。」
雷覺昆也同步叫來了自己的律師。
約莫一小時後,雙方人馬齊至,錢款到帳。
七億港幣,加上金公主院線,換紀楓手中全部九龍置業股份。
簽字筆落定,雷覺昆起身就走。
背影佝僂,腳步虛浮。
這一日,是他人生最黑的一道坎。
他發誓:這輩子,再不踏進半島酒店半步。
怕進門時,血從心口滴到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