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仔島中心總區,中環半山別墅群。
這裡不比太平山頂的政要宅邸,也非淺水灣、深水灣那種巨富聚居地。
它卡在商業中樞與山居靜謐之間,離金鐘不過十分鐘車程,又抬眼能望見山頂輪廓……中型財團主事人、老牌家族掌舵者,多選這裡落腳。
莎蓮娜住六十八號。
三層小樓,父母留下的產業。
兩年前雙親車禍離世,她在海外念完書返港,料理完身後事,經親戚引薦,進了朱滔公司。
房子不大,但挑高、採光、用料都講究。
軟裝偏暖調,牆上有大幅抽象畫,沙發旁立著一架黑膠唱機……和她本人一樣,表面利落,底下藏著一股勁。
二樓客廳,陳家駒癱在沙發上換台,視線第三次飄向廚房關著的門:「楓仔,餓死了……飯到底行不行?」
「急什麼?」
紀楓的聲音從裡面傳來,鍋鏟輕響,「魚剛下鍋。莎蓮娜呢?」
「樓上沖澡。」
陳家駒趿拉著拖鞋過去,一推門,辣香撲面。
他咽了下口水:「對了,你說朱滔的人真會來?」
「來不來,不重要。關鍵是……他得覺得來有用。」
紀楓手起刀落,剁斷魚尾,「昨天他沒見律師,所以風平浪靜。今晚、明晚,才是真章。你報備警署了?」
「早報了。外圍已經布好人,就等魚上鉤。」
紀楓掂了掂那條五斤重的蓮花魚……這是他今早跑魚市現挑的。
為讓莎蓮娜安心配合,他連菜譜都重擬了三版,火候試了五次。
中西警署的打法很直白:當著朱滔的面,把莎蓮娜划進保護名單,公開定下出庭日期。
……你若還想活命,就一定會伸手。
這是人的本能,不是漏洞,是鐵律。
八點整。
餐桌上熱氣騰騰。
莎蓮娜穿著淡粉睡裙下來,發梢微濕,沒化妝,卻比白天在警署錄口供時鬆弛許多。
紀楓夾起一片魚腹肉放進她碗裡:「嘗嘗,正宗川味,火鍋魚。」
她端起紅酒杯,小口啜飲,喉間線條柔和:「嗯……魚嫩,湯夠麻,排骨酥而不柴。」
話音落下,嫌棄紀楓那套油腔滑調的勁,暫時撤了。
陳家駒埋頭猛刨,筷子伸向香辣雞翅,順手偷塞一塊進嘴裡。
紀楓掃他一眼,夾了塊小炒肉遞過去,笑著問:「下午朱滔見完律師了。我們這盤棋,他現在全看清了。」
「我們什麼狀況?少套近乎!」
莎琳娜舌尖一卷,把辣味從唇邊舔開,眼皮都沒抬一下,筷子仍穩穩夾著魚片。
「朱滔清楚你做了警方證人……他是販毒的,心狠手快,又多疑。」
紀楓把一杯溫水推到她手邊,聲音平直,像在報天氣,「現在他信不過你,也信不過自己。」
「今晚,他會派人來嗎?」
「哼。」她鼻腔里哼出一聲,「你們警察早想好了吧?他真派人來,我當面講清楚就是。」
「難不成,他還敢殺我?」
她斜睨紀楓一眼,眼波一盪,三分譏誚七分懶散,像看一個剛學會繫鞋帶就嚷著要跑馬拉松的小孩。
小混混,一頓火鍋就想換我站隊?
起碼得管夠三五頓,本姑娘才肯琢磨琢磨。
紀楓沒接話,只把筷子在盤沿輕輕一磕。
「朱滔是毒販,殺人不眨眼。」
他盯著她眼睛,「你猜,當他知道有人可能指認他,會怎麼想?」
她抬臉的動作頓住。
指節發白,筷子被捏得咯吱輕響。
「你是他遠房親戚,在朱氏貿易做行政秘書兩年。」
紀楓往前傾了半寸,嗓音沉下去,「這種關係,在他眼裡,和一張撕掉就扔的收據差不多。」
「港仔島每年有多少證人,在出庭前『意外』死了?」
「多少?」
她喉頭一滾,聲音發顫。
陳家駒放下筷子,乾脆利落:「一百零七。」
她肩膀繃緊,嘴唇微張,話卡在喉嚨里,只餘下一點急促的呼吸聲。
紀楓等了一秒,問:「你想說,你根本不會出庭,對不對?」
她猛點頭,拳頭攥得死緊,指甲陷進掌心。
「那他信嗎?」
紀楓語速沒變,「他有錢,買條命比買盒煙便宜。遠親?秘書?年輕、能幹、好看……再招一個,頂多花三天。」
「你活著,對他就是定時炸彈。」
「他要的不是你不出庭。」
「是要你永遠開不了口。」
「啊……!」
她手一抖,筷子飛出去,人卻猛地撲過來,一把攥住紀楓胳膊,指甲幾乎掐進布料里:「你們是警察!保護證人不是你們的活兒?紀楓,你行的,你護著我,行不行?」
「護?」
紀楓沒抽手,也沒應聲,「昨天到現在,你哪次按我們說的做?」
「我做!全聽你的!」
她聲音發飄,「我不想死……我還這麼漂亮,日子才剛開始呢。」
剛才那個挑眉冷笑的女人不見了。
眼下只剩一雙睜大的眼睛,泛著水光,指尖冰涼,整個人微微發抖。
陳家駒在旁看得直眨眼睛,心裡嘀咕:彪叔到底圖啥?
我這張臉,上個月還被香江日報誇過「有正氣」,怎麼就輪不上主攻?
安撫、承諾、再安撫。
她呼吸慢慢穩下來,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片魚,蘸了紅油送進嘴裡。
紀楓知道,火候到了。
署長交待的事,只差最後一腳。
而這腳,得朱滔自己來踹。
深夜。
三樓臥室,空調低鳴。
莎琳娜盤腿坐在席夢思上,粉紅睡裙領口松垮,肩頭露著一小片白。
「再想想,朱滔公司里,真沒藏著什麼?」
紀楓靠在床沿,目光掃過她晃動的腳踝,又落回她臉上。
「真沒有。」
她皺著眉,手指無意識繞著發尾,「……就他辦公室那台電腦,我偶爾幫他輸帳。」
電腦。
紀楓心底一松。
怕的就是她想不到這裡,更怕線索斷在這裡。
「你會用電腦?」
「會。他讓我把帳目錄進去,都是走帳流水,看著沒問題。」
她聳聳肩。
紀楓笑了笑:「他讓你錄,可沒說帳是誰做的。」
她一愣。
「兩個人幹活,一個做帳,一個敲字……他放心,你也省心。」
紀楓站起身,順手拿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現在去朱氏貿易,把電腦里的東西取出來。」
「現在?」
她裹緊外套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外頭黑燈瞎火的,撞上他的人怎麼辦?」
海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鹹濕涼意,吹散了白天的悶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