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九十七章 薊縣城頭

第九十七章 薊縣城頭

2026-06-28 05:16:39 作者: 暴躁小柴犬

  薊縣城頭,這幾天的風,吹得格外冷。

  羅藝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那片緩緩推近的軍陣,眉頭擰得死緊。

  他手底下,加上從涿郡各處收攏回來的兵力,整整五萬人。

  比城外蘇定方、劉黑闥帶來的那三萬人,多出一大截。

  按理說,這個數目,不該讓他這麼坐立不安。

  但他卻沒有出城。

  這十幾天,他先後給王須拔、魏刀兒那邊送去了三封信,措辭從客氣到急切,到最後那一封,幾乎是把話挑明了說。

  涿郡若是丟了,你們這點殘部,也別想在燕北安生。

  三封信,一個回音都沒等到。

  不是真的沒收到,是收到了也不想理。

  王須拔被劉黑闥打得只剩一口氣,縮在上谷郡更深處養傷,自己那點底子還沒緩過來,哪裡敢再往涿郡這個泥潭裡探一隻腳;

  魏刀兒那邊更乾脆,黑風口那一仗燒得他元氣大傷,聽說連主力據點都不敢再駐同一個地方,誰還顧得上回信。

  羅藝把這三封信石沉大海的事實,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最後只能承認一件事。

  這場仗,沒有人會來幫他。

  至於朝廷?

  楊廣巴不得他死在涿郡,隔壁的李景,雖有意幫忙,但羅藝自己卻拒絕了。

  李佑很簡單,這個李景,太正了,他羅藝,壓不住。

  趙十住、賀蘭宜、晉文衍這幾天,誰都沒敢主動靠近羅藝。

  城裡的氣氛,從易水關失守之後那種壓抑的猜忌,慢慢變成了一種更沉的東西。

  一種說不清是恐懼還是麻木的安靜。守城的兵卒們換防的時候,連說笑的聲音都沒了,巡夜的腳步聲踩在青石路上,聽著都比往常重。

  趙十住站在城牆的另一段,遠遠地望著羅藝那個孤零零的身影,心裡那道裂縫,又深了一些。

  他想起易水關失守之後那個被砍頭的小吏,想起賀蘭宜那個還關在獄裡的親信,想起前幾天那條不輕不重遞過來的話。

  「外頭的人,知道城裡現在不好過。」

  這幾句話,這幾天一直在他腦子裡轉,沒敢跟人說,但也沒真的放下。

  他不知道賀蘭宜、晉文衍是不是也在想同樣的事,三個人這陣子彼此都疏遠了幾分,誰都怕說出口的話被對方傳出去,落到羅藝耳朵里,那就是個死字。

  但越是不說,這道裂縫,反而越繃得緊。

  羅藝站在城樓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不是沒察覺到城裡這股氣氛的變化,但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去抓人立威。

  他知道,這時候再抓,再殺,逼得只會更緊,城裡這點人心,經不起再折騰一次了。

  

  他現在能做的,就只有這一件事。

  守住薊縣,等到援軍,或者,靠自己手裡這五萬人,把城外那三萬人,硬生生地耗死在城下。

  破釜沉舟。

  這四個字,他在心裡念了不知道多少遍,每念一遍,心裡那股劫後餘生的虛浮感,就稍微踏實一點。




  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偶爾也會想起易水關那七天。

  賴衍被俘虜的消息傳來的那個清早,自己摔碎的那隻粥碗,水路上一次又一次悄無聲息地丟失的糧船,還有王須拔、魏刀兒那兩支被打殘的援軍。

  這一連串的事情拼起來,像一根越收越緊的繩子。

  他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外那片連綿的軍陣,夜色里看不清對方的旗號,只能看見星星點點的火光,在黑暗中鋪成了一片,跟自己城頭上的火把,隔著這段不算遠的距離,彼此映照著。

  「傳令各營,今夜加倍巡防。」他低聲對身邊的親衛說道:「任何人,沒有我的手令,不得出城。」

  親衛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羅藝獨自站在那裡,望著遠處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握得很緊。

  城外的中軍大帳里,蘇定方也沒有睡。

  帳子裡點著一盞燈,他坐在那張鋪開的地圖前,把薊縣城防的形狀,城裡大致的兵力布置,一遍一遍地在心裡過。


  這幾天,劉黑闥幾次提議直接強攻,蘇定方都按住了他。

  「羅藝手底下五萬人,守城,咱們三萬人攻,這個數目擺在這兒,這可不是常規的戰鬥,你見過有幾個人數少圍攻人數多的戰例?」

  他看了看劉黑闥,「易水關那一仗,咱們是吃過虧的,再往前一步,就是羅藝的本陣,這一仗,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憑著一口氣就往上沖。」

  劉黑闥這幾天傷口養得差不多了,聽完這話,皺眉道,「那咱們就這麼幹等著?」

  「不是乾等。是在等一個機會。」

  他沒有把雍奴縣那支潛伏的千人精銳的事,跟劉黑闥細說,那條線,是高履行親自布的,知道的人越少,越穩妥。

  但他心裡清楚,這一仗,真正的勝負,未必全在城下的硬碰硬,那條藏在暗處的線,那條城裡趙十住幾人心裡漸漸裂開的縫,才是真正能決定這一仗走向的東西。

  只是這些都還沒成,他不能拿不確定的東西去賭這一仗。

  蘇定方坐在那張地圖前,看著薊縣那個標記,神情比這些日子任何一次都凝重。

  這場仗,跟他之前打過的每一仗都不一樣。

  王世充敗了,因為他驕狂;

  王須拔、魏刀兒敗了,因為他們底子虛;

  易水關的賴衍硬,但孤立無援。

  可羅藝這個人,雖說剛愎自用,狠戾凶暴,但這些年涿郡的底子,是真的厚實。

  守城的本事,這幾仗也證明了,不是虛的。

  這一回,蘇定方對上的,是他目前碰到的最難啃的一塊骨頭。

  帳外的風,卷著初冬的寒氣吹進來,吹得那盞油燈火苗晃了幾下。

  蘇定方望著那簇晃動的火苗,沒有去撥正它,只是靜靜地坐著。

  這一夜,薊縣城裡城外,兩邊都沒怎麼睡。

  城頭上的火把,跟城外軍營的燈火,隔著那段不算太遠的距離,彼此都看得見,卻誰都沒有先動。

  風從城牆的垛口縫隙里鑽過去,嗚嗚地響著,像是在替這場即將到來的決戰,提前奏一段不大不小的序曲。

  雍奴縣外那處隱蔽的丘陵地帶,那支潛伏了多日的千人精銳,也在這夜色里,靜靜地等待著。

  他們要等的,是一個信號。

  而這個信號,什麼時候會來,連他們自己,都還不知道。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