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戰鬥逐漸平息以後,楊稷就開始清點戰果:「冀縣已下,斃敵約四百,俘虜三百餘,逃散兩三百人。
我軍陣亡二十一人,傷七十餘。」
沈恪心中瞭然,傷亡比預想的大一些,但總體可以接受。
「趙曄如今何在,性命是否完好?」
「人綁著,他的嘴還挺硬。」
「帶過來。」
片刻後,五花大綁的趙曄,狼狽不堪的被押到沈恪面前。
此人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容端正,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模樣。
盔甲上全是菸灰和血跡,但脊背挺得筆直,眼神裡帶著不甘和傲氣。
沈恪打量了他一眼,沒有急著開口,而是讓人給他搬了個馬扎坐下,又遞了一碗水過去。
趙曄瞪著那碗水,並不開口。
沈恪也不在意,自己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開口:「趙都尉,聽說你是天水趙氏子弟,趙昂趙偉章的後人?」
趙曄聽到祖輩的名字,目光微微一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不錯,正是我族中先輩,我趙家在冀縣紮根四十餘年,到我這一輩,受任都尉,守城失利實在愧對君父,賊子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賊子??」
趙曄口中的這個詞,讓沈恪聽了只想笑。
他面色不屑,開口嗤笑道:「不知你所說的賊子,是篡漢的曹家,還是如今架空曹家,把持朝政的司馬昭呢?!」
「你……」
趙曄臉色一變,語氣中還是帶著不服:「休要逞口舌之利,如今大將軍輔佐朝政,大魏江山蒸蒸日上,某說的賊子,自然是你們。」
「哈哈哈哈!」
趙曄這話,讓沈恪率先大笑起來,接著楊稷等眾將官也跟著笑了起來,這個笑話實在太好笑了。
沈恪聽了差點沒繃住,直接開口反諷:「照你這麼說,如今魏國滿朝上下,盡忠天子,絕無不臣之人??」
「那是自然,在前後兩位司馬氏大將軍輔佐下,大魏正是國運昌盛,一統天下指日可待。」
面對沈恪的嘲諷,趙曄並沒有聽出來,同樣不明白沈恪為什麼笑得近乎癲狂。
看著趙曄還在嘴硬,沈恪搖了搖頭,並沒有在意對方的看法。
說到底,趙曄只不過是魏國西北邊陲的一個小官,並不知道魏國最高層,正在隱隱約約發生的變化。
他有可能感覺得到,司馬氏在魏國權勢滔天,但自古以來都是主少國疑。
如今魏國皇帝曹髦才十七歲,朝政由司馬昭輔佐很正常。
再說從司馬懿時期開始,司馬氏在魏國就是軍功卓著,整個魏國上下,沒有人和哪個家族的軍功,能和司馬氏相提並論。
趙曄這個邊陲官員,對於朝廷中司馬昭逐漸展露出來的野心,並不是非常熟悉。
再加上司馬昭此人的性格,跟司馬師很不相同。
司馬師當年作為大將軍的時候,的確是威勢逼人,權勢碾壓整個魏國上下,野心一點兒都不掩飾。
史載此人行事狠辣果敢,高平陵之變前夜尚能安然酣睡,私養三千死士而密不透風,身受重傷仍強忍疼痛穩定軍心。
那種凌厲的鋒芒,朝野上下無人不知。
但司馬昭不同,他長於洞察人心,喜怒無常,讓人難以窺測其內心。
他深知鋒芒太露易招反噬,因而處處以柔和示人。
明面上是為了邀名養望,塑造自己不慕名利、純臣事君的形象。
暗地裡卻藉此觀察朝中士族的態度,以退為進,一步步將權力牢牢握在手中。
這等心機手段,遠非司馬師那種,明火執仗的威勢可比。
只可惜趙曄遠在隴右邊陲,哪裡能看透洛陽朝堂上,這層層的機鋒與算計?
在他眼中,司馬昭依然是那個謙恭自律的輔政大將軍,與當年威勢逼人的司馬師,似乎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此時距離司馬昭當街殺皇帝的窒息操作,還有一段時間,遠在西北邊陲的趙曄,自然不知道司馬昭的狼子野心。
深諳歷史後來走向的沈恪,自然知道司馬昭再過幾年的操作,對於還在嘴硬的趙曄,他當然是毫不客氣,直接出言駁斥。
「依我所見,你口中所說的大將軍司馬昭,恐怕不是什麼忠心輔政的肱股之臣。
說不定你口中最大的賊子,正是你口口聲聲仰慕的司馬昭。」
「你胡說,司馬大將軍豈能是賊子。」
趙曄漲紅了臉,嘴上雖然反駁,但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沈恪也不著急,搬了個馬扎坐到他對面,語氣帶了幾分閒聊的味道。
「趙都尉,我且問你一件事,你可知道,八年前高平陵那樁事?」
趙曄沉默了一瞬,高平陵之變,天下皆知。
景初三年,魏明帝曹叡駕崩,遺命大將軍曹爽與太傅司馬懿共同輔政。
曹爽獨攬大權數年,將司馬懿排擠得形同擺設。
嘉平元年,司馬懿趁曹爽陪少帝曹芳出城祭掃高平陵,突然發動政變,控制了洛陽城,逼曹爽交出兵權。
曹爽投降以後,司馬懿轉頭就滅了曹爽三族。
當時司馬懿指洛水發誓,說只要曹爽放棄權力,保其性命富貴。
結果洛水之誓沒多久,曹爽就化作屍骨了。
這件事在全天下無人不知,只不過魏國朝堂沒人敢說罷了。
「高平陵之事,你自然知道。」
沈恪看著趙曄的表情,繼續攻心:「司馬懿指洛水為誓,轉頭便夷了曹爽三族。
這等背信棄義之舉,你覺得是忠臣能幹出來的事情嗎?
別說忠臣,就算是霍光王莽在世。
恐怕都干不出來這種,先裝病騙人,再指天發誓,最後殺人滅族的醜事吧。
趙都尉覺得,司馬氏的這種手段,能教養出忠貞之臣嗎?」
趙曄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沈恪沒給他喘息的機會,加大力度持續攻心:「司馬懿之後就是司馬師,嘉平六年,司馬師幹了什麼事情,趙都尉可還記得?
嘉平六年,司馬師廢掉了魏國皇帝曹芳,另立曹髦為帝。」
「這……」
沈恪的話,說得趙曄無從反駁。
一個臣子廢立天子,這在整個大漢四百年的歷史中,都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可在魏國,居然就這麼發生了,而且滿朝文武沒一個敢說半個不字。
「廢帝另立,這已經不是權臣專政了。」
沈恪語氣平淡,言語中帶著不屑:「這叫什麼,趙都尉應該比我更清楚。
當年王莽做過同樣的事,霍光也做過。
做完這種事的人,下一步會幹什麼,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趙曄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他嘴唇微微發白,但仍舊嘴硬:「司馬師已經死了,如今的大將軍是司馬昭。
司馬昭大將軍與其兄行事不同,素來謙恭自律……」
「謙恭自律?」
沈恪差點沒繃住,強忍著沒笑出來。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這句話雖然現在還沒有出現,但再等幾年,司馬昭就會幹出更加抽象的事情。
直接將大漢剩下的最後一點兒君權神聖,給踩到茅坑,直接迎來兵強馬壯者為王的大亂鬥時代。
但這些事情,沈恪並不想給趙曄提前劇透,只是旁徵博引繼續對趙曄進行攻心。
「趙都尉,你說司馬昭謙恭自律,那我問你,淮南這些年反了幾次?」
這句話,讓趙曄徹底默然。
淮南三叛,這是魏國這十年來最大的動亂。
王凌、毌丘儉、諸葛誕。
三個鎮守淮南的重臣,先後起兵反對司馬氏。
這三個人可不是什麼亂臣賊子,王凌是曹魏元老,毌丘儉是征討高句麗的名將,諸葛誕更是在淮南經營多年的重臣。
看著無話可說的趙曄,沈恪直接擺明事實:「這三人為什麼陸續起兵,反叛司馬氏,我想你應該要知道,因為他們早就已經看清楚,司馬氏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了。
現在你們魏國的征東大將軍,眼下還在壽春跟司馬昭對峙。
趙都尉,你仔細想想。
一個朝廷,十年之內連續三次有重臣造反,你覺得問題出在哪裡?
是這三個人都瘋了,還是司馬氏做了什麼,讓人忍無可忍的事情?」
趙曄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其實已經想到了蛛絲馬跡,只是作為臣子的身份,讓他不敢細想。
沈恪看出趙曄逐漸動搖,又往他心口上補了一刀。
「你們魏國從立國到現在,才四十年不到。
這四十年裡,光是被滅族的宗室和重臣,你數得過來嗎?
曹爽三族被滅,夏侯玄被夷三族,李豐張緝被殺,王凌、毌丘儉一個接一個被殺。」
沈恪看著趙曄,鄭重反問:「趙都尉,你口中的大魏國運昌盛,到底昌盛在哪裡?
昌盛在屠殺自己人身上嗎?」
趙曄的臉色,已經徹底發白。
他不是蠢人,只是之前身處邊陲,信息有限,再加上本能地不願往那個方向想。
但沈恪將這些事情擺在他面前,他就沒法繼續自欺欺人。
這時一旁的楊稷,冷不丁插了一句:「趙都尉,你也不必覺得丟人。
你們魏國的曹家,當年怎麼從我大漢手裡搶的天下,你心裡有數。
如今司馬氏照葫蘆畫瓢,不過是報應不爽罷了。」
楊稷這話說得直白粗暴,但確實戳到了根子上。
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曹丕逼漢帝禪讓。
如今司馬氏在魏國做的事情,跟當年曹家對大漢做的事情如出一轍。
趙曄閉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內心正在劇烈掙扎。
沈恪沒有繼續逼他,語氣稍微緩和:「趙都尉,我說這些不是為了羞辱你。
你不過是一個冀縣都尉,魏國朝堂上的那些腌臢事,本就輪不到你去想。
說句不好聽的話,就算司馬昭真的代魏自立,你們趙家在冀縣該種地還是種地,該做買賣還是做買賣。
頭頂上的天換了誰的姓,跟你趙家有多大關係?」
這話雖然刺耳,但卻是實情。
天水趙氏是地方豪族,不是曹魏的核心世家,洛陽城裡誰坐龍椅,跟他們其實沒有多大幹系。
趙曄睜開眼,看著沈恪,目光里的敵意已經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
他苦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自嘲:「你說的這些,就算句句屬實,仍舊改變不了我身為冀縣都尉,守城不力的失職行為。
既然已經失職,我也無顏面見冀縣父老。」
趙曄的這句話,讓沈恪心底露出微笑。
他已經能聽出來,趙曄嘴上說自己失職,但已經不再提什麼忠於大魏,不再提什麼司馬大將軍,而是開始說自己的職責。
說明他心裡那道防線,已經從為國盡忠,退到了個人名節方面。
僅僅是個人名節,這件事就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