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這一步,沈恪就知道火候差不多。
他語氣平淡,順著趙曄的話往下接:「趙都尉說守城不力,這話倒也不假。
但你想想,你手裡僅有千人守軍,面對我大漢四千多人軍隊衝擊,換成王頎親自坐鎮,結果也不會比你好多少。」
趙曄沒接話,但很明顯臉色緩和了不少。
沈恪看在眼裡,繼續加大力度:「想當年,你那位先祖趙昂守冀城,雖說守了整整八個月才被馬超破城。
但你遭遇突襲,今夜能組織三百人,抵擋我們許久,已經很不容易了。」
這句話,讓趙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怎麼都聽不出來,沈恪這是在夸自己。
自己祖輩趙昂當年可是抵擋了馬超八個月,自己僅是一個晚上,就被別人的一次突襲擊潰,怎麼看都不是非常光彩。
一旁的沈恪,則沒給趙曄多想的時間,話鋒一轉:「趙都尉,冀縣已經易手,你手下活著的士卒已經投降。
眼下你有兩條路,要麼配合我們安撫城內百姓,我保你和趙家上下平安。
或者繼續負隅頑抗,那本長史就只能依照軍法行事。」
「你們不過幾千人,就敢打天水郡治,等到鄧艾將軍率軍回來,冀縣又得易主,你們撐不了多久。」
這是趙曄說的實話,他現在尷尬的地方就在這裡。
他只是一個普通世家子弟,平日裡維持一下城內治安還行,真讓他上陣打仗,根本是無稽之談。
現在自己被蜀漢軍隊俘虜,要說他心裡不害怕那肯定是假話。
但他又不敢投降,誰都知道魏國在關中還有十幾萬大軍。
不過是暫時被姜維牽制住了,以及被司馬昭徵調了一部分前往淮南平叛,這才給了沈恪偷襲的可乘之機。
等到司馬昭平叛回來,鄧艾從關中抽出手來,到時候率領大軍回防隴右,蜀漢的這點人馬根本不夠看,仍舊得被打回去。
他要是現在投降,等到鄧艾打回來的時候,自己跟趙家還能有什麼好下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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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要是現在不投降,馬上就得死,到時候整個趙家也不會有好下場,趙曄只覺得自己似乎橫豎都是死。
看著趙曄的樣子,沈恪大致也明白了對方想法,便再次開口寬慰。
「趙都尉不必再有幻想,鄧艾現在正在長城戍,跟我大漢大將軍對峙,自顧尚且不暇。
你現在該操心的不是鄧艾,而是冀縣城裡這幾千百姓,以及你們趙家的家業傳承。
趙家在冀縣經營了四十多年,你要是不配合,城裡亂起來,遭殃的是誰,想必你也不難想像。
關中的十萬大軍尚遠,誰知道司馬昭能不能將諸葛誕平定,就算他能平定諸葛誕,那又得需要多長時間。
你們趙家,還有你趙都尉,能等得起這個時間嗎?」
這一句話,直接戳中趙曄要害。
趙家在冀縣四十餘年的根基田產,姻親和佃戶,這些才是他真正在乎的東西。
冀縣亂了,趙家幾代人的積累全得打水漂。
沈恪看出他在動搖,緊接著又加了一句:「趙昂當年在馬超手下,也曾虛與委蛇,等的就是一個時機。
我曾聽聞上古先賢說過一句古話,識時務者為俊傑,你的祖輩趙昂,當年不也是這麼做的嗎?
活著,不丟人,要是沒了性命,什麼就都沒了。」
沈恪這番話,正中趙曄心坎,給了對方一個很好的台階下。
他的先祖趙昂,當年確實在馬超麾下虛與委蛇過,表面配合,暗中謀劃,最終反戈一擊。
趙家從來不是那種,一根筋撞死在南牆上的家族。
趙曄沉默了很久,最終長嘆一聲:「哎……這恐怕就是天命吧。
我可以配合你們安撫百姓,但趙家在冀縣的族人和產業,你們得保證不能侵犯過甚。」
「那是自然,我們是漢軍,又不是流寇。」
沈恪滿口答應,對於趙曄心中所慮,他自然不會在這種小事上計較。
此前打下鹵城,已經繳獲了不少糧草和物資,足夠給麾下士卒獎賞。
看到沈恪同意,趙曄這才點頭應允,算是徹底鬆口投降了。
有了趙曄配合,接下來的事情順利許多。
當天上午,沈恪讓趙曄帶著幾名趙氏族中子弟,親自到城中各坊走了一圈。
趙曄逢人便說,漢軍入城秋毫無犯,百姓照常營生即可。
冀縣百姓對趙家的話,比城頭上那張安民告示管用得多。
楊稷同時安排人手開倉放糧,慷他人之慨一點都不手軟,將冀縣府庫里的許多魏國存糧,都放給了城內最底層的貧苦百姓。
這下讓原本惴惴不安的城內百姓,跟士族鄉紳們全都放心下來。
蜀漢軍隊動了魏國官府的存糧,自然就不會侵占他們士族的糧食,他們士族的資產有了保障。
最底層生活困難的百姓,本就不在乎誰當皇帝,誰統治他們。
反正自從漢末以來的這將近一百年來,他們的日子就沒有一天好過。
不是西涼軍又在打仗,就是後來魏蜀互相攻伐,再者還有一天勝過一天的賦稅徭役,壓的他們喘不過氣來。
隴右的物產本就不算多麼富饒,跟物資豐饒的蜀中無法相比,如今蜀中百姓的生活都舉步維艱,更何況隴右這邊的百姓。
這裡漢人的人口持續凋零,再過不久,估計各路雜胡的人數,都能超過漢人數量。
底層漢人都快死絕了,他們自然不會在乎是誰攻占了冀縣。
這時候聽說攻入冀縣的大漢軍隊,非但對他們秋毫無犯,反而開倉放糧,能讓他們吃幾頓飽飯,這就已經足夠了。
隨著沈恪和楊稷,組織手下士卒,讓冀縣的每戶按照人口領取糧食,數量雖然不多,效果卻立竿見影。
城內百姓對大漢軍隊的態度,不說喜迎王師,最起碼也沒有多少敵意。
做完這些事情,沈恪隨即讓人在城門口立了塊木板,上面寫了幾個大字「大漢天命不絕,王師再臨隴右。」
用來昭示天命在漢不在魏,雖然有安撫人心之嫌,但也不是憑空亂說。
自從魏國立國以後,在魏國統治下百姓的日子,根本談不上有多好。
蜀漢雖然國小力微,可劉備、諸葛亮、關羽這些人,算是整個東漢末年,為數不多的理想主義者。
劉備就算在蜀中稱帝以後,日子同樣比較節儉,沒有大力消耗蜀中人力修築宮殿,陵寢,這種勞民傷財的工程。
反倒是諸葛亮執政時期,在蜀中令行禁止,法律嚴明,貪污腐敗行為甚少。
就連曾經有過腐敗行為的糜竺,入蜀以後也被逐漸邊緣化,再無實權。
糜竺是劉備起兵早期最大金主,當年徐州牧陶謙死後,正是糜竺奉遺命迎劉備入主徐州。
後來又傾盡家財,資助劉備起兵,甚至將妹妹嫁給劉備為夫人。
按說這等元從功臣,到哪兒都該是橫著走的人物。
可在蜀漢,糜竺官拜安漢將軍,位在諸葛亮之上。
聽著顯貴到了極致,實際上卻被徹底架空。
他的兒子糜威,不過是個虎賁中郎將,孫子糜照也只是虎騎監,全是負責宮廷宿衛的中級武官,手上沒有半點實權。
這並非劉備薄情,而是諸葛亮治國理念明確,一言以蔽之就是,法不阿貴。
不管是功臣還是宗室,犯了法一樣治罪。
劉備與諸葛亮一同制定了《蜀科》,以法治國,澄清吏治。
史料記載,蜀漢雖然執法嚴峻,但公正公平,百姓無怨。
諸葛亮本人更是以身作則,曾向後主劉禪公開上報自己的全部家產。
「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
他還特別說明,自己在外做官「無別調度,隨身衣食,悉仰於官,不別治生」。
說白了就是只拿朝廷俸祿,不搞灰色收入,不做生意撈外快。
等他去世以後,家裡果然「內無餘帛,外無贏財」,跟他生前說的一模一樣。
丞相帶頭如此,下面的人誰敢放肆?
整個蜀漢在諸葛亮治下,做到了「吏不容奸,人懷自勵,道不拾遺,強不侵弱,風化肅然」。
即便諸葛亮親手處分的李嚴、馬謖等人,事後也毫無怨言。
這種風氣,一直延續到蜀漢現在的後期。
哪怕姜維作為蜀漢大將軍,家中同樣是「宅舍弊薄,資財無餘,側室無妾媵之褻,後庭無聲樂之娛」。
一個從上到下,都保持清廉的政權,雖然國力弱小,但至少還能讓百姓喘口氣。
反觀魏國,那就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曹操活著的時候,好歹還知道節儉。
可到了他孫子魏明帝曹叡手上,畫風就徹底變了。
曹叡大興土木,營建宮殿,廣辟園囿,擴充後宮,完全拋棄了曹操以來的節儉傳統。
朝中大臣從三公往下,幾乎人人都上書勸諫,說天下未定、吳蜀尚在,不應該這樣勞民傷財。
可曹叡的態度很明確,你們說的都對,但我就是不改。
大臣陳群進諫,曹叡還在狡辯,說什麼「王業、宮室,亦宜並立」。
打江山和修宮殿,兩手都要抓。
結果修宮殿耗費大量人力財力,百姓的賦稅徭役一天比一天重,吏治也跟著一天比一天腐化。
等到了曹爽掌權的時候,奢靡之風更是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
曹爽的飲食車服,敢比照皇帝的規格,宮裡御用的珍玩寶貝塞滿了他的家,妻妾塞滿了後庭。
他甚至私自把魏明帝生前的才人,偷了七八個出來。
加上將吏、工匠、鼓吹手、良家子女一共三十三人,全弄回家當歌伎舞女。
何晏、鄧颺這些人跟著曹爽一起專權。
公然分割洛陽、野王等地的官田數百頃作為私產,仗勢竊取官府財物,下面的官員個個望風承旨,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一個朝廷,從皇帝到權臣都在拼命撈錢享樂,底層百姓的日子能好到哪裡去?
隴右的漢人,為什麼越來越少?
賦稅徭役一年比一年重,種地的收成還不夠交稅,再加上魏蜀兩邊來回拉鋸打仗。
青壯年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不是老弱婦孺,就是實在沒地方可去的人。
反倒是氐、羌這些部落,不交魏國的稅,不服魏國的役,日子反倒比漢人過得寬鬆一些。
此消彼長之下,隴右漢人日漸凋零,也就不奇怪了。
蜀漢雖小,但吏治清明,百姓至少還能活下去。
魏國雖大,可從上到下爛到了根子裡,再大的家業也經不起這樣敗。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丞相當年只有一州之地,卻敢屢次北伐。
因為他知道,只要讓隴右的百姓看到漢軍旗號,看到還有一條理想主義的道路可走,人心就會慢慢倒過來。
而人心,才是這天下最重要和寶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