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曄不是假意為難,他實在是不覺得自己有這個面子,能說得動對方。
他在天水當了多年都尉,跟姚柯回打過不少交道。
此人領著以前漢朝封的西羌校尉職銜,看似服從朝廷調遣,實際上桀驁不馴。
這幾年魏國官府徵調他手下羌人前去修築城牆,明面上前幾次還算順從,只給了一些糧食和鹽巴,就能使喚得動這些羌人。
誰知最近幾年,姚柯回似乎是感受到了,隴右這邊漢人逐漸減少,底氣變得越來越足,已經不滿足於一丁點糧食和鹽巴,開始索要更多好處才願意服從魏國差遣。
這些事情,趙曄知道沈恪這邊尚不清楚,遲疑了下,這才開口講出實情:「沈長史,實不相瞞,這姚柯回與我們趙家雖有些許姻親關係,這也都是為了方便互利和管理他們。
最近幾年,姚柯回變得更加桀驁,屢次不聽從朝廷差遣,每次都得向朝廷索要不少好處,他們才肯出人出力。
您要是想從姚柯回這邊借兵,我估計此事大概不成。」
趙曄口中說的這些情況,沈恪初聽有些意外,短暫思索後就明白了過來。
如今魏蜀兩國常年交戰,讓隴右的漢人銳減,不得已魏國需要徵辟隴右的氐羌部落,一起協助進行徭役。
這些氐羌部落最初畏懼魏國兵力,不敢生出異心,一點糧食和鹽巴就能使喚他們。
隨著時間一長,這些氐羌部落的人不傻,發現魏國說是個大國,現在國內漢人卻越來越少,沒有他們協助魏國在隴右進行一些徭役,好像還真不太行。
這樣一來,他們自然就生出了坐地起價的想法,偶爾還會在蜀國和魏國兩頭吃,以圖更多利益。
尤其是這姚柯回,沈恪回想了一下,記憶中對這個名字隱約有些印象,對方很有可能跟後來五胡十六國期間,後秦的開國君主姚萇有某種關係,姚萇大概率是這個姚柯回的後人。
能在後來五胡十六國的亂世中,博得一份皇位的人,想來其祖先怎麼都不會是個省油的燈。
說不得從姚柯回這時候起,就已經察覺到了漢人逐漸羸弱,意圖謀取一份基業,否則怎麼會在魏蜀兩國之間搞政治投機。
心中有了這個判斷,沈恪對這些氐羌部落的豪帥,自然帶著十幾分的警惕。
不過警惕歸警惕,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還是想辦法拿下隴右,應對接下來隴右其餘四郡,以及關中援軍的反撲。
這個姚柯回就算野心勃勃,當下還不成氣候,可以拿來利用一番。
正如那位偉人說過,凡事都要抓住事物的主次矛盾。
今後出現的胡人坐大,是將隴右局勢鞏固以後,治理隴右時需要考慮的事情,屬於未來的次要矛盾。
當下主要矛盾,是魏蜀兩國爭霸的矛盾,魏國其餘四郡的四千左右士卒,隨時可能回防的關中援軍,才是當下應該最先處理的主要矛盾。
心底有了這個打算,沈恪再次看向趙曄,語氣溫和。
「趙都尉言之有理,我也曾聽上古時期一位古人說過,夷狄畏威而不懷德。
對於這些夷狄,我們自然得恩威並施,不能簡單遷就對方。
我們手裡有姚柯回這些氐羌豪帥稀缺的糧食和鹽巴,當下天水已歸我大漢疆域。
魏國數月乃至半年都無法調兵回援,他們這些部落想要獲得鹽巴和糧食,就得與我們做交易。
他們要是願意出兵出人,幫我們抵禦其餘四郡人馬,我們給他們一些糧食和鹽巴作為回報自無不可。
萬一他們冥頑不靈,執意要與我大漢為敵,本長史自然能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讓氐羌燃燒起來。」
趙曄愣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太清楚沈恪這句話的意思,自己為什麼莫名其妙被攻破了城池,還不是因為沈恪軍中有那種燒起來,水都澆不滅的妖火。
利用發石車投擲進城內,大片木質建築很快就燃燒起來,那種火燒在人身上,無論如何都難以擺脫,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活活燒死。
現在想起那天的場景,趙曄仍舊心有餘悸。
看到趙曄沒有反應,沈恪還以為對方同意了他的想法,繼續開口。
「我們手裡現在有大量糧草和鹽巴布匹,拿出兩三千石和姚柯回做交易綽綽有餘。
他要是還心存疑慮,我們大可以先給他們幾百石糧食,幾匹粗布,讓他們看到我們的誠意,算是一種提前支付的定金。
看到實打實的好處以後,他們再出兵助我們一臂之力,事成以後我們不會故意賴帳,該給他們的剩餘糧食和物資,他們自然會如數收到。」
話音落下,趙曄終於反應了過來,如夢初醒般點了點頭,他覺得沈恪這話說的是有幾分道理。
羌人重利輕義,這是幾百年來,漢羌雜居總結出來的經驗。
跟這些人談什麼天朝大義,興復漢室的偉大理想,他們肯定懶得聽。
你要是將稀缺的糧食和鹽巴布匹,首先用沈恪所說的定金方式,先給對方一點甜頭,等到對方出兵以後,再給剩下的好處自然順理成章。
「沈長史您這話說的不錯,就是不知姚柯回願不願意跟我們合作,據我所知,他一直想讓魏國給一個更大的官職和封號,說不得不會願意與我們大漢合作。」
「他們願不願意暫且不說,你且去與他們聯絡一番,對他們講明白我們的意思。
姚柯回真要是不願意跟我們合作,對我們來說也沒有任何損失,不過這件事,本長史可就記在心裡了。」
說完這句話,沈恪聲音變得低沉起來,眼中狠厲一閃而過。
看到沈恪這個模樣,趙曄心底微微一緊。
沒想到這位沈長史,看著一副人畜無害的文人做派,骨子裡還有這種狠辣心性。
多虧自己選擇了投降,不然連同自己在內的整個趙家,下場恐怕都不會太好。
「沈公勿要多慮,此事就交由在下聯絡。」
趙曄連忙拱了拱手,開口將此事應了下來,他不經意間,將對沈恪的稱呼都變成了尊稱。
看著沈恪年紀輕輕,僅有二十六歲的模樣,此時的趙曄卻絲毫不敢小瞧這位年輕的大漢長史。
他眼觀此子表面溫和,行事果決狠辣,似有頭角崢嶸之勢,看著實在恐怖如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