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賜宴,本屬嘉禮。
按大明二百餘年的禮制,核心在於慶賀國本穩固,宗祧有繼。
在這等絲竹管弦、舉國同慶的當口,原是不宜雜入軍情戰報的,免得衝撞了喜氣。
朱由檢身子微微前傾,視線掃過丹墀下端坐的文武百官。
北伐營首戰,意義非同小可。
不僅是打給建虜看的,更是打給江南這半壁江山的士紳、百姓,以及滿朝文武看的。
當初他力排眾議,下達《北伐征虜詔》,招撫李過、高一功等偽順殘部,朝中多少人暗地裡咬牙切齒。
在這些文臣眼裡,那是引狼入室,是用太倉的銀子去餵飽流賊。
想著是不是等流賊出了問題,皇帝就沒法乾坤獨斷了。
哪怕表面上三呼萬歲,私底下誰不是捏著一把汗?
如今,這群被他們視作「流賊」的漢子,用實打實的軍功,狠狠扇了非議者一記耳光。
這捷報,來得正是時候。
正當安朝野之心,振軍民之氣!
「宣。」
朱由檢略一頷首。
鴻臚寺卿心領神會,立刻整理官服,大步出班。
他立于丹陛之側,迎著冬日清冷的寒風,扯開嗓門。
「湖廣荊州府大捷捷音至——!」
高亢的唱贊聲,穿透奉天門廣場,壓下了宴席間的恭賀聲。
殿下文武百官聞聲,齊刷刷停下手中的酒樽。
樂舞戛然而止。
數十名執干戚的披甲力士迅速收斂動作,悄無聲息退至兩側。
全場千人,一時間鴉雀無聲,唯有風卷旌旗的獵獵作響聲。
通政使雙手高擎著那份封了火漆的捷疏,自西階快步升台。
到了御案前,他重重跪倒。
「臣通政使,恭呈湖廣前線捷疏!」
王承恩走下台階,接過捷疏,雙手奉至朱由檢面前。
朱由檢展開捷報,迅速閱覽。
李過、李來亨、郝搖旗、袁宗第……
這些曾經讓大明朝廷頭疼欲裂的名字,這些曾將大明江山攪得天翻地覆的草莽,如今為大明收復失地。
荊州光復,荊門大捷,斬首數千,逼近襄漢。
朱由檢將捷報遞出,沉聲道:「宣付百官。」
「遵旨!」
通政使接過王承恩轉遞迴來的捷報,轉過身,面向台基下的文武百官。
「臣等奉旨,宣讀湖廣捷音!」
「正月初,北伐營總兵李過等,兵分兩路,剋期舉事。
先復荊州府城,斬偽清知府以下官吏數十員,全殲守城綠營!」
台下百官神色各異。
「正月初八,虜將佟得林率八旗精騎及綠營步卒數千,馳援荊門。
北伐營諸將設伏於白土坡,大破建虜精騎!」
「陣斬偽清佐領、拔什庫等數十員,殲敵兩千餘人!我軍乘勝追擊,連克沿江堡寨十餘處!」
「今前鋒已進逼宜城,襄漢震動,虜勢大衰!」
短暫的沉寂之後,奉天門外爆發出低聲的議論與驚嘆。
荊州拿下來了,連下十餘座堡寨!
建虜的精騎被設伏圍殲了!
鴻臚寺卿適時邁出半步,聲音洪亮。
「行慶賀禮——!」
「嘩啦!」
千名身著禽獸補子的文官武將,各就本班,齊刷刷搢笏躬身,衣袍摩擦聲連成一片。
「臣等恭賀陛下!」
群臣行大禮,額頭觸及青石板,齊聲高呼。
「大婚逢捷,國運中興!」
「大婚逢捷,國運中興——!」
在這呼聲中,禮部尚書錢謙益大紅色的繡錦雞袍格外顯眼。
他雙手撐地,迅速起身,快步出班,在丹陛正中再次跪倒。
「陛下神武天縱,睿算宏深!」
錢謙益抬起頭,聲音里滿是激昂,花白的鬍鬚在風中抖動。
「今北伐之師一出,不旬日而傳檄定諸城,一戰而大破建虜精騎,兵鋒所指,襄漢震動!」
錢謙益停頓一息,拔高音調。
「此皆陛下廟謨預定,撫馭得宜,方能化曩時之寇,為今日之干城!」
這句話,實實在在戳中了許多文臣的心坎。
皇帝發布《北伐征虜詔》,收編大順軍殘部時,朝堂上雖然明面上不敢違逆聖意,但私底下誰不是滿腹牢騷?
那可是流賊!
是流毒天下十餘年的流賊!
給他們發糧餉,給他們配火器,萬一他們拿著大明的錢糧,轉頭又反了呢?
可如今,捷報真真切切擺在眼前,容不得半點作假。
朝廷付出了什麼?
暫時不過是兩個月的糧餉,加上一批虎蹲炮和湖廣就地調集的偏廂車。
換來的是什麼?
是荊州的收復,是荊門的大捷,是殲滅建虜的大勝!
若是這支北伐營能順勢收復襄陽,甚至打進河南。
那這筆買賣,簡直是賺得盆滿缽滿!
死的是流賊,耗的是建虜,大明穩坐江南,大可從容布局。
只需付出些許錢糧武備,便能讓兩頭虎狼在湖廣絞殺。
想通這一層,群臣心中的那點芥蒂與擔憂頃刻間煙消雲散,化作對皇帝高瞻遠矚的由衷敬畏。
「臣觀今日之勢,王威已振,逆虜氣奪!」
錢謙益伏在地上,聲音因用力而顯得有些嘶啞。
「襄漢可期漸復,大明中興之業,實肇基於此矣!」
「臣等不勝欣忭,為陛下賀!為大明賀!」
錢謙益這番話,徹底點燃了全場情緒。
台基之上,內閣輔臣李邦華、倪元璐等人熱淚盈眶。
他們是真正為了大明江山嘔心瀝血的老臣,如今大明中興有望,怎能不激動?
「為陛下賀!為大明賀!」
李邦華帶頭,重重叩首。
丹墀之下,官員武將們被這股情緒感染,熱血上涌。
「為陛下賀!為大明賀!」
「為陛下賀!為大明賀!」
慶賀聲再次響起,一浪高過一浪,響徹宮城。
片刻後,聲音漸歇。
朱由檢開口道:
「總理北伐營軍務,兵部侍郎兼戶部侍郎堵胤錫,前線統籌有功。
加太子少保銜,賞白銀五百兩、織金彩緞六表里,賜大紅織金紵絲官衣。」
太子少保是二品加銜,堵胤錫徹底邁入了朝廷重臣的行列。
朱由檢沒有停頓,繼續論功:
「北伐營署理總兵官李過,克戰連捷,賞白銀三百兩、織金彩緞四表里;
賜御製鎏金雁翎腰刀一柄、角弓一副、箭矢三十支。」
「副總兵袁宗第、高一功、劉體純、郝搖旗,各賜白銀二百兩、彩緞三表里;
賜御製鐵鋄金腰刀一柄、角弓一副。」
幾名內侍捧著紅漆木盤,從殿側魚貫而出。盤中擺放著寒光凜凜的御製腰刀與牛角硬弓。
台基下的百官紛紛垂下頭。
那可是李過、袁宗第!
昔日把大明江山攪得天翻地覆的流賊頭目,如今竟獲賜大明皇帝的御製兵器。
「所有北伐營將士,人賞白銀一錢、棉布二尺、熟肉一斤、酒一瓶;
先鋒有功者,加賞銀五分,酒肉倍之。」
朱由檢將封賞一一念完。
兵部和戶部的幾位堂官下意識地對視一眼。
這筆賞賜數額龐大,但賜宴上的賞賜全是從皇帝的內帑里往外掏現銀。
不走太倉,不經兵部核定,誰也無權置喙。
皇帝用自己的錢,買昔日流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