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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仗打到這個地步,人人都想要體面

2026-09-18 20:19:32 作者: 土崩瓦解

  正月二十五,江面上的濕冷寒氣漫過枯黃的蘆葦盪。

  宜城縣城距漢江不過數里。

  此地水陸交匯,岸線邊修築著幾處天然碼頭。

  眼下正值隆冬枯水期,江心露出一道道青褐色的淺灘,江流變窄。

  江南那些吃水深的高頭福船無法溯流駛入。

  泊在泥岸邊的,多是吃水淺、兩頭翹起的中小型漕船,漢水船工俗稱「襄陽楸子」。

  大軍沿官道自荊門北上,旗幡蔽野。

  出乎諸將意料,這處扼守漢水要衝的縣城,並未經歷半炷香的攻防。

  襄陽城裡的偽清巡撫衙門,嗅到了荊門失陷的動靜。

  宜城城低兵單,佟養和一道手令遞達,城裡的數百綠營兵與偽清縣令連夜捲起庫銀細軟,退縮回襄陽老巢。

  北伐營前鋒斥候策馬抵近城門,城門早已大開。

  城內僅剩的幾位宿老鄉紳領著幾個老差役,手捧名冊戶籍,跪伏在雪泥地里,開門獻降。

  宜城縣衙正堂內,炭火盆里燒著柴火,不時冒出煙氣。

  「啪!」

  郝搖旗跨坐在公堂側邊的太師椅上,手掌重重拍在自己光溜溜的天靈蓋上。

  他扯開衣領,指著堂下幾個剛剪了辮子、剃了光頭的降官,破口大罵。

  「娘的!老子越瞅越憋屈!」

  大嗓門震得堂上灰塵簌簌往下落。

  「你們這班狗日的,先前降了建虜,大冷天剃個金錢鼠尾。

  如今反正歸了朝廷,頭髮長不出來,只能拿剃刀刮個乾乾淨淨!」

  郝搖旗摸著頭皮:

  「老子當年在陝北闖營里嫌留髮打仗麻煩,颳了個和尚頭。

  走在街面上,倒叫那幫雜碎顯得跟老子是一個窩裡鑽出來的!

  搞得老子也成剛降清反正的一樣,真他娘的晦氣!」

  堂下的幾個宜城縣丞、典史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喘。

  

  李來亨跨步邁入大堂,將鐵盔卸下遞給親兵,聽見這通牢騷,大笑出聲。

  「郝叔,你這顆腦袋在陝北颳了十幾年,刀槍不入,建虜的鼠尾辮哪能跟你比?




  郝搖旗哼了一聲,抓起桌上的粗瓷大碗灌了一氣,壓了壓火氣。

  宜城的兵不血刃,並未讓前線將領鬆懈。

  數十里外的荊門縣衙內,燈燭徹夜不熄。

  堵胤錫伏在案頭,提筆在輿圖各處勾勒關防。

  除夕夜奇襲荊州,隨後破荊門、克當陽、收遠安。

  短短二十幾天,北伐營橫掃荊襄南大門,順勢收復周邊十數座州縣。

  戰線拉長,後患隨之而來。

  降兵要甄別整編,地方要安插流官撫民,各處要塞險隘更需駐防分兵。

  荊州府城要重兵留守以防獻賊,虎牙關、荊門城皆是糧道咽喉,不可輕棄。

  堵胤錫這幾日不眠不休,北伐營說是十幾萬兵馬,實則是六萬戰兵、六七萬輔兵重新核准劃分。

  各營守備、糧道巡查、烽燧暗哨,皆被他釘在山川要害之處。

  而審訊也有了確鑿結果。

  被俘的正藍旗漢軍佐領佟得林挨不住熬刑,吐了個乾淨。

  襄陽巡撫佟養和在得知明軍大舉北伐之初,便向湖廣鄖陽府巡撫徐起元、河南南陽府以及北京城發去了告急火書。

  根據另外幾個活口的口供,確認佟得林所言非虛。

  算算時日,鄖陽和南陽方面的第一批援兵,眼下必定已經開進了襄陽城門。

  堵胤錫壓下諸將趁勝直搗襄陽的請戰,嚴令大軍進抵宜城後暫緩推進,先扎穩陣腳,催促後方重型大炮與火器營火速前移。

  中軍大帳內。

  李過按刀立在荊襄巨幅輿圖前,盯著漢水之畔那座巍峨堅固的天下雄城。

  「督師,打襄陽不同於打荊州、荊門。」


  李過轉頭。

  「襄陽城池之堅,天下皆知。

  當年蒙元圍襄陽,足足耗了五六年才破城。」

  他手指點在襄陽城的位置:

  「鄖陽、南陽兩路援軍既然已經進城,佟養和手裡少說聚了萬餘甲士。

  若無周全方略,光憑人命去填城牆根,弟兄們得流干血。」

  堵胤錫放下狼毫,走到輿圖前,指節在襄陽城西側重重一叩。

  「襄陽是三省咽喉,而且不是孤城。」

  堵胤錫聲音沉穩:

  「打襄陽,先斷其手足。援軍既來,便絕不能讓後頭的援兵源源不斷地開進來。」

  李過點頭,指向城西萬山與隆中一帶。

  「督師的意思,末將省得,來亨那小子打硬仗從不含糊。

  末將打算讓他領本部精騎與步卒,一日夜急進,搶占萬山、隆中兩處要隘。」

  「僅占下來還不夠。」

  堵胤錫手掌按在輿圖上:

  「命李來亨所部抵擋住萬山後,立刻就地砍伐林木,挖掘深壕,構築炮台,廣布拒馬橫木。

  自隆中向西,必須結成一道梯次打援防線,封住鄖陽經谷城開往襄陽的唯一官道!」

  堵胤錫指尖北移:

  「令來亨分出三營輕騎,越過防線,前出均州境內游弋奔襲。

  多設疑兵,焚毀棧橋,專打鄖陽後繼兵馬,拖慢他們的腳力。

  只要鄖陽的援兵進不來,襄陽城裡的建虜就少了一條臂膀。」

  李過抱拳領命,繼續說道:

  「西路截斷,南面便該主力合圍,末將領中軍精銳,直插峴山紮營。

  峴首亭、觀音閣這些外圍據點,必須在兩日之內徹底拔乾淨,將清軍的探馬暗哨全給打回城壕里去!」

  「拔了哨點之後呢?」堵胤錫問。

  「修炮台,堆土山!」

  李過手掌切下:

  「把所以重型火器統統運上峴山北坡,日夜趕築土山,高過城磚,擺出強攻南門的架勢,逼佟養和把守城精銳全調到南城牆上來。」

  堵胤錫點頭:「漢江水面呢?」

  「方才末將在江邊看了。眼下是冬月,滴水成冰,江水淺得見底,大船進不來。」

  李過伸手在漢水位置一划:

  「咱們只需把收繳上來的幾十艘襄陽楸子串在一起,橫在江心淺灘。

  布上大鳥銃與弓弩,派數百老卒巡弋,便能把漢水水路斷絕。」

  部署至此,襄陽三面受制。

  李過沉默片刻,抬起手,指向輿圖上空懸未決的北門。

  「督師,北伐營打仗的老規矩,圍三闕一。」

  他壓低聲音:

  「咱們在西、南、東三面布下天羅地網,唯獨北門不放一兵一卒,只派兩千步卒在江北虛張聲勢。

  佟養和不過是個文官,手底下的八旗和綠營雖有援兵,終究人心惶惶。」

  李過手掌攥緊:

  「若是叫他們見城南炮火連天,而北門尚有一線生機,便能逼得他們棄城北逃。

  到了野外開闊地,末將帶鐵騎掩殺,半日之內便能叫他們全軍覆沒!」

  圍城野戰,是當年闖營的看家本領。

  李過想複製當年的戰法,免去啃堅城的慘烈傷亡。

  堵胤錫盯著輿圖,搖了搖頭。

  「李將軍,這件事你想錯了。」

  堵胤錫敲了敲桌面:

  「佟養和不是張文富,也不是尋常的游擊、參將。

  他是偽清的湖廣巡撫,是虜廷封疆大吏。」

  堵胤錫轉過身。

  「荊州丟了,他還能推說是偽順殘部猝然發難、寧繩武貪功冒進。

  可襄陽是巡撫行署所在,是滿清經略湖廣的中心。

  襄陽若丟,整條江漢防線徹底糜爛,朝廷北伐之勢直逼中原。」


  他盯著李過:

  「他佟養和縱使能從北門逃得一條性命,逃回河南,逃回京師,多爾袞豈能饒他?」

  李過身形微滯。

  「他回京,是滿門抄斬。」

  堵胤錫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所以,這位佟撫台無論心裡多怕,無論外頭打成什麼樣,他也斷不會棄城而逃。

  這一戰,他只能把身家性命全押在襄陽的堅磚厚土上,與咱們死戰到底。」

  公案上的燈燭爆出一朵燈花。

  李過長長吐出一口氣,按著順刀的手指用力。

  「末將受教。」

  李過拱手抱拳:

  「既是不肯退,那便照督師的方略辦!」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衛掀開門帘,快步走入堂內。

  「稟督師!總鎮!西門外抓到兩個形跡可疑的漢子!」

  親衛雙手呈上一封被汗水浸透、散發著怪味的小布包。

  「這兩人非說有十萬火急的密信,要親手交給荊門的主官!」

  那小布包裹得緊實,外頭縫著幾道粗麻線,散發著泥污與汗漬混雜的酸餿味。

  李過大步跨前,一手護在桌案邊,半截順刀頂出刀鞘。

  「督師當心,提防建虜下作手段。」

  堵胤錫擺擺手,抄起案頭的裁紙小刀,挑斷麻線,剝去外層油紙。

  裡面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紙,字跡工整,通篇館閣體小楷。

  堵胤錫將紙面撫平,就著燭火細看,李過湊上半步,借著光亮掃視。

  「啟元以菲才受陛下之知,畀以鄖台。

  甲申神京陷落,援絕路斷,為一城生靈計,不得已權宜從虜,偷生負國,罪不容誅,每念及此,中夜泣下。

  近聞乘輿返蹕金陵,王師北指,九江、濟寧大捷,又傳頒《北伐征虜詔》,凡陷虜吏民去逆效順者悉赦前罪。

  鄖陽士民聞之,莫不東向思漢。

  惟鄖陽僻在秦楚之交,音信隔絕,誠恐奸人偽傳詔旨,誘闔郡於不測。

  敢請台下明示:詔書果出御筆否?

  赦罪是否遍及降附文武、不追既往?

  若率鄖陽反正,官屬兵民一體敘錄?

  鄖陽當北路要衝,城內有精兵萬餘,糧草尚足。

  若大軍剋期攻城,啟元當盡起境內之兵扼均、房諸隘,斷關陝之援。

  但須先定師期,庶可協同舉事。

  啟元受國厚恩,寧甘異族?只以名節既虧,懼不見察。

  若得明詔自新,即日易幟歸正,效死前驅。臨書惶悚。」

  公堂內一時無聲,穿堂風拍打著窗紙。

  李過看完,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這徐啟元,老子還當他是根硬骨頭。

  結果阿濟格一到,他倒麻溜地剃了頭。

  如今看王師聲勢大,又念起大明的好來了!」

  堵胤錫將信紙按在案頭。

  「申北都傾覆,天下洶洶皆以為大明已亡,加之阿濟格大軍壓境,他為了保全一城性命,借『存續生靈』之名順水推舟降了虜。

  可他沒想到,天子不僅在南都重整乾坤,更是一路收復江淮,如今北伐之師已經打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李過冷哼出聲。

  「他這字裡行間,句句哭訴委屈,骨子裡全在打小算盤!

  問詔書是不是御筆,問降官給不給敘錄,還要咱們先定下攻打襄陽的師期!

  他這是既怕朝廷翻舊帳砍他的腦袋,又怕建虜勢大回過頭來踏平鄖陽。

  他想兩頭下注,把咱們當傻子耍呢!」

  堵胤錫微微點頭。

  鄖陽僻處秦楚咽喉,四面環山。

  天子頒下的《北伐征虜詔》,在各省傳檄而定,但在建虜控制嚴密的湖廣北部,官道封鎖,驛站斷絕。

  這詔書多半是靠著行商走販夾帶在貨物里私下流傳。

  徐啟元突然見著了詔書,又見著北伐營連下荊州、荊門,心裡自然翻江倒海。

  他怕王師打過來,清算他這個剃髮降虜的逆臣。

  他也貪,若是真能趁著大軍合圍襄陽之際反正,立下一樁「斷虜歸路」的奇功,不僅一身污名盡洗,還能重新做回大明的中興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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