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胤錫看向李過。
「你說這徐啟元,到底是真心反正,還是在替佟養和試探我軍虛實?
李總兵,這一兩日,游騎哨探可曾撞見過襄陽與鄖陽之間往來的建虜快馬?」
「自打佟得林在白土坡折了,襄陽閉門不出,通往鄖陽的官道上,末將派了三批游騎封堵。
這十天,並未截殺到建虜往鄖陽求援的斥候。」
李過略作停頓,補充道:
「不過均州、房縣那一帶山高林密,羊腸小道無數,若是走保康的小路鑽山溝,幾匹快馬晝伏夜出,哨探地界再大,也難免有漏網之魚。
沒撞見,不代表他們沒有互通聲氣。」
堵胤錫站起身,走到炭盆旁烘了烘發僵的雙手。
「兵凶戰危,不可存半點僥倖。徐啟元若是真心,鄖陽的兵馬,便可出兵阻礙河南的援兵;
他若是虛情假意,便是想誘敵深入,或是探查軍情。」
李過按刀上前。
「督師,那這兩個送信的探子,是殺是留?要不要大刑伺候,撬開他們的嘴?」
「不必。」堵胤錫轉身走回案前。
「他們不過是跑腿的家丁死士,不知軍機。
是真是假,咱們犯不上費心思去猜,一試便知。」
堵胤錫拂起青布長袖,抄起狼毫筆,飽蘸濃墨,拿出信箋懸腕疾書。
字跡方正遒勁,力透紙背:
「兵部侍郎、主理北伐營軍務堵胤錫手復徐撫台麾下:
來函具悉,足下不忘朝廷,有心反正,深為可嘉。
《北伐征虜詔》乃聖上親頒,赦罪之旨布告天下,斷非偽托。
若足下果有赤誠,可先率闔郡奉大明正朔、易漢幟、扼北隘,斷虜往來,以明效順之實。
誠意既彰,軍務自可共議,功名爵祿,亦非所吝。
遲疑觀望,非丈夫所為,惟足下圖之。」
寫完最後一筆,堵胤錫擱下狼毫,取過隨身攜帶的關防大印,哈了一口氣,在信末重重壓下。
朱紅印文分明「總理招撫營軍務,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關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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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徐啟元不是要看朝廷的名器麼?老夫便把大印蓋給他看。」
堵胤錫將信紙折起,遞給身旁的親衛。
「讓那兩個鄖陽信使帶回去,給他們兩碗滾肉湯、幾塊干餅。
從營里撥四匹腳力好的陝北健馬,讓他們連夜出城,回鄖陽去復命!」
親兵接過信,躬身退下。
李過看著堵胤錫的布置,大笑出聲。
「督師好手段。徐啟元想要朝廷先定師期,想套咱們的主力虛實,督師半個字不提,反將他一軍。
要贖罪,先砍了韃子的旗子,堵死關陝的退路。
他若是敢換旗,襄陽的佟養和第一個饒不了他,他就算不想反,也得徹底反了!」
堵胤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均州與襄陽交界的峽谷地帶。
「嘴上說得天花亂墜,不如城頭換下一面黃龍旗來得真切。
他若是不敢換,那就說明他首鼠兩端,西面就照剛才所議,阻隔援軍!」
「正是這個理。若是連一面旗子都不敢扯下來,還談什麼引兵策應?」
李過連連點頭。
堵胤錫將印放回紫檀木匣,抬頭對上李過。
「信是送出去了,徐啟元的心思,咱們不能全押在上頭。
傳令各部,照原定方略行事。襄陽城堅,眼下不可急於攻城。
各營進至指定地界,就地伐木掘壕,紮緊營盤。」
襄陽三省咽喉,自古便是兵家死斗之地。
李過單手按著刀柄,重重抱拳。
「督師放心,打硬仗最忌心浮氣躁。
襄陽城外的護城河寬,城頭更有清軍的重炮。
後頭的炮和偏廂車還沒全運抵前沿,貿然硬啃,只能把弟兄們的命白白填進坑裡。」
「你能明白這層利害就好。」
堵胤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向襄陽城西側的均州與鄖陽群山。
「徐啟元在信里天花亂墜,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得親眼去看。」
他轉過身。
「傳令李來亨,命他繼續領主力在襄陽城西隆中一帶結硬寨,卡死官道驛路。
紮好營後,親點一千名精騎,輕裝疾行,前出均州地界。」
李過眉頭微動:「督師的意思,讓來亨去探探虛實?」
「是不是真心歸順,首先看城頭換沒換旗便知。」堵胤錫聲音發沉。
「均州是鄖陽通往襄陽的咽喉門戶。
徐啟元若是當真洗心革面,接了老夫的覆信,就該立刻拔了偽清的黃龍旗,換上大明的日月赤旗。」
「若是城頭依舊掛著偽清旗號,關防緊閉,那便是坐山觀虎鬥,首鼠兩端。
來亨心思縝密,行事沉穩,讓他帶騎兵前去哨探,最為妥當。」
「末將這就發令箭,讓來亨即刻拔營西進!」
軍令自中軍大帳傳下,北伐營各部依令而動。
五萬大軍在襄陽城南與城東西拉開聯營,依山傍水,伐木立柵,廣設鹿角陷馬坑,將襄陽通往南面的陸路盡數封死。
二月初五。
北伐營全軍按例關發第三月糧餉的日子。
一大清早,江畔的晨霧還未散盡,各處營盤的轅門前便排開了一條條長龍。
對於這支曾被稱為「流賊」的隊伍而言,眼前的景象,恍如隔世。
當年在陝北高原,在河南伏牛山,在湖廣的深山老林里,他們飢一頓飽一頓。
破了州縣,搶了大戶倉廩,便能大秤分銀、大碗吃肉;
可一旦吃了敗仗,困在山坳里,便只能剝樹皮、嚼草根,咽下觀音土。
至於朝廷的「軍餉」二字,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官府糊弄丘八的廢紙畫餅。
如今第三個月的糧餉,實實在在地擺在了大營前的長木案上。
「後營右哨馬大成!」
管餉官坐在長案後,翻著厚厚的黃冊,扯著嗓子唱名。
「正兵一名,核驗無誤!發軍餉紋銀一兩,銅錢五百文!月糧一石!」
長案旁,兩名書吏動作利落。
一人用鐵剪子鉸下碎銀,放進戥子裡稱准,倒入粗瓷盤內;另一人提起一吊穿戴齊整的銅錢,擺在案頭。
一名黑瘦粗壯的老營兵走上前,伸出布滿老繭的雙手,將那一兩碎銀抓在掌心。
他先是放在鼻尖聞了聞,又塞進嘴裡,用槽牙狠狠一咬。
銀子成色極足,上面留下了深淺分明的牙印。
漢子咧開嘴,傻笑起來。
他將那串沉甸甸的銅錢掛在腰間,捧著碎銀沖身後的同袍直晃悠。
「真銀子!白花花的真銀子!朝廷又給咱們發餉了!」
「瞧你那沒出息的樣!」
後頭的士卒笑著推搡他,嘴裡罵著,眼眶卻也跟著熱了。
「趕緊去領糧!別擋著老子領錢!」
「排好隊!少不了你們的!」
各營的將校騎著快馬在營道上來回巡視,喝罵聲、笑鬧聲在寒風中此起彼伏。
士兵們領了銀錢,又憑著木牌去糧倉支領白花花的大米,一張張在刀光血影里滾過來的滄桑面孔上,透著踏實。
全營正沉浸在領餉的熱鬧中,轅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銅鑼鳴響與轟鳴的馬蹄聲。
「聖旨到——!」
「聖旨到——北伐營諸將跪接聖旨!」
高亢的唱贊聲穿透風雪,在大營上空迴蕩開來。
中軍大帳前,李過、袁宗第、高一功等留守大營諸將,聞聲從各自營帳出來。
堵胤錫快步跨出帥帳,整飭官袍。
「快,開轅門,迎聖旨!」
轅門大開,數匹快馬踏著冰雪疾馳而入。
當先一人頭戴烏紗,身穿深綠團領常服,胸前練雀補子分明,正是南京鴻臚寺的序班官員。
在他身側護衛的十餘騎,皆身披鋥亮的鐵札甲,腰懸繡春刀,皆是錦衣衛的校尉。
一行人遠涉千里,風塵僕僕,眉毛和護領上掛滿了白霜。
不多時,營前設了香案,鴻臚寺序班捧旨立在案前,朗聲贊:「排班!」
「臣等恭迎聖旨!」
堵胤錫撩起袍袖當先跪倒。
李過、袁宗第、高一功等將領緊隨其後,齊刷刷單膝下跪。
周圍原本歡喜領餉的數千士卒紛紛收斂了笑聲,黑壓壓跪倒了一片。
鴻臚寺序班高高捧起那捲明黃絲絹,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湖廣荊襄,自古重鎮。
北伐營總兵李過等,忠勇體國,剋期舉事,連克荊州、荊門,摧破逆虜,大揚國威。
朕聞捷報,甚慰朕心!」
「適逢皇太子完婚,國本永固,普天同慶。
前線將士枕戈泣血,為國干城,恩賞當厚。
著賜北伐營全軍將士:人賞白銀一錢、棉布二尺、熟肉一斤、酒一瓶;
先鋒有功將士,酒肉加倍!」
跪在一旁的士卒聽到「熟肉」和「酒」,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
序班稍稍收住聲腔,換了一副公事口吻,對著下方的將領們補充。
「兵部與戶部尚書臨行前有明文關照。
因湖廣連年遭兵燹之災,荊襄各縣殘破不堪,牲畜肉食一時難以足額籌集。」
「聖上體恤軍情艱難,特旨明示:凡應得熟肉,按市價折銀五分發放!
賞銀與布匹車隊兩旬內必抵大營,屆時一體關領,決不短少分毫!」
一錢賞銀,折肉錢五分,那就是整整一錢五分現銀!
一錢五分銀子,加上二尺棉布,對這些苦熬苦戰的士卒來說,足夠給家裡的妻兒做一件厚實的新襖,或是換下度荒的口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