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漢水兩岸薄雪融化。
泥漿裹著戰靴,將襄陽城外的黃土官道踩得泥濘不堪。
襄陽城南,羊祜山。
此山靠近南城牆,距城堞不過一里有餘;
西南面的真武山,離城垣同樣不到兩里。
自古用兵攻襄陽,兩山皆為制高要穴。
如今,這兩座山頭,全插上了大明的日月赤旗。
「夯緊!土簍子再往上碼兩層!」
天火營千總扯著嗓子大吼。
幾百個脫了棉襖的輔兵扛著沙袋、木樁,在泥漿中往來奔走,夯實了一座座覆土炮台。
黑漆木輪碾碎凍土。
三門北伐營整備出來的紅衣大炮靠著健牛和上百精卒的拉拽,推上山樑炮位。
還有天火營的十門大型佛朗機,連同北伐營繳獲整備出的四門大佛朗機。
十幾門大型火炮分別置於兩山山頭,居高臨下,對準了襄陽南城的瓮城與譙樓。
郝搖旗摸了一把光禿禿的腦袋,眺望一里外清晰可見的襄陽垛口,咧嘴發笑。
「以往咱們攻城,老李總催著弟兄們扛雲梯背沙袋去填護城河,拿人命去試城磚結不結實。
現在遠遠的轟他們,弟兄們暫時不用填命了!」
炮官捏著鉛錘和銅規校準射角,咧開嘴。
「郝副總兵,督師說這叫以逸待勞。」
炮官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星子。
「督師吩咐,白天半個時辰轟一輪,專砸他們城頭的女牆、敵台;
夜裡三更、五更,冷不丁放上幾炮開花彈,打進他們的軍營與馬道。
咱們不急著爬城,就這麼吊著他們,耗干他們的一身精氣神!」
「放!」
山樑上,令旗劈下。
轟!轟!轟!
山崩地裂的轟鳴,濃烈的白煙混著硝焦味騰空而起。
生鐵實心彈撕裂空氣,拖出悽厲刺耳的尖嘯,狠狠轟向襄陽城頭。
砰!
南門譙樓飛檐粉碎。斷木碎瓦傾落,激射的磚石碎片把後頭幾個探頭觀望的清軍打得筋斷骨折。
慘叫聲被隆隆炮聲淹沒。
真武山上的佛朗機炮群接連吐出火舌。
子銃連環填發,密集的彈丸橫掃垛口,而襄陽城牆上的火炮壓根射不到山上的炮陣,炮兵只能躲在城牆下聽響。
漢江水面。
北伐營將收繳來的上百艘「襄陽楸子」與中型漕船連成水陣,順流巡弋。
江面上清軍控制的幾處渡口,在水師大鳥銃與百子銃的壓制下瓦解。
樊城渡口外圍,清軍三處沿江地堡還未組織還擊,便被江面炮船與北岸包抄過來的兩千騎兵前後夾擊。
火箭與火油罐拋下,蘆葦與木柵燃起沖天大火。
「撤!快退進城!」
樊城外的綠營殘兵棄了地堡,搶登渡船,往樊城方向逃竄。
明軍水陸並進,半日之內,將樊城外圍據點掃蕩一空。
襄陽城內,巡撫衙門。
正堂廊檐下,城南炮聲接連不斷。
湖廣巡撫佟養和坐在案後,手裡攥著一份剛從城頭送下來的傷亡名冊。
漢軍正藍旗甲喇額真金莫泰跨步進堂。他鎧甲上沾滿塵土。
「南門折了二十幾個弟兄。」
金莫泰拉開嗓門。
「明軍賊得很!不推雲梯,不填壕溝,就占著羊祜山和真武山的高坡,輪番往下轟重炮!城頭弟兄連頭都抬不起來,露個腦袋就是一記鐵彈!」
佟養和揉著突突狂跳的太陽穴,聲音發啞。
「南陽的援兵,全進城了吧?」
「回撫台,全到了。」
襄陽原只有漢八旗三千、綠營六千。
前番佟得林折了三千精銳,城內兵力捉襟見肘。
好在南陽清軍星夜馳援,兩千漢八旗,四千綠營步卒,趕在明軍合圍前開了進來。
如今城內,實打實聚了四千漢八旗、八千綠營兵。
一萬兩千守軍,糧秣如山,軍械充足。
單論兵力物資,明軍圍上一年半載也休想啃下。
「一萬兩千人……守是守得住。」佟養和抬頭。
「可城外的北伐營到底來了多少?漢水江面全被他們大船堵死。
樊城外圍一丟,春汛即將到來,後續的援軍還想過漢水就難了!」
「撫台何必長他人志氣?」
金莫泰冷哼。
「這幫闖賊殘部,當年在陝北被大清鐵騎追得丟盔棄甲!
如今不過仗著明廷給了幾門炮,在山頭上虛張聲勢!
襄陽城牆厚達三丈,護城河寬三十餘丈,他們打不破城皮。咱們沉得住氣,拖到朝廷大軍自中原南下,裡應外合,必叫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佟養和點點頭,內心卻是另一番光景。
這些八旗將領對八旗的親王貝勒是盲目的崇拜。
身為主官,他更清楚如今湖廣多地盡失,山東河南一帶局勢緊張,朝廷怕是不會再派大軍南下了。
「傳令下去,各營輪換登城,八旗兵督戰,綠營兵守垛口。
敢有擅離職守者,立斬不赦!」
「嗻!」
這場預想中的鐵壁死守,變成了無休無止的熬刑。
連著七日,羊祜山與真武山炮聲未歇。
明軍沒有渡河登城跡象,三兩門炮一組,晝夜不停轟擊。
白日裡,城頭清軍在硝煙與呼嘯鐵彈中提心弔膽,吃不上一口熱飯;到了深夜,剛剛合眼,開花彈落在馬道校場。
轟然炸裂,彈片橫飛。
兵卒們怕敵軍突然全面攻城,只得頂著炮火堅守崗位。
接連數日,城內清軍未經歷短兵相接,心弦卻時刻緊繃。
二月二十日,天色陰沉,北風呼嘯。
襄陽南城牆上,幾百個綠營兵靠在殘破垛口下。各個面容憔悴,眼眶深陷。
「狗日的……又來了!」
一個綠營老卒哆嗦著抱住長槍。
但這次,城外響起的不是炮聲,而是綿長的牛角號。漫山遍野鑼鼓震天,馬蹄聲踏碎曠野沉寂。
城頭守軍探頭望去。
西南官道上,一支兵馬穿破晨霧疾馳而來。
浩浩蕩蕩,旌旗招展,軍容嚴整。
當先一桿大旗,紅底金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大明鄖陽總兵——王!」
後方幾十面大明赤旗迎風招展,精卒高唱軍歌,徑直開入北伐營中軍大陣,合兵一處。
垛口後,一名綠營哨官盯著那杆旗子,聲音發顫。
「那是……鄖陽總兵王光恩的旗號!」
「鄖陽的兵?他們怎麼跟北伐營混在一塊了?!」
「徐巡撫不是咱們大清的封疆大吏嗎?
前些日子撫台大人還給鄖陽發急信催援兵,怎麼援兵打著明朝的旗子來了?」
竊竊私語在城頭蔓延,前線綠營兵面露難色,手裡的兵刃垂了下去。
鄖陽反了。
徐起元反正了!
襄陽是三省咽喉,西靠鄖陽,北接南陽。如今西面的鄖陽不來救,反而成了明軍臂膀,把關陝通往襄陽的退路扎死。
整條江漢防線,襄陽只剩下北面一個口子。
「西面斷了……全斷了……」
一個年輕綠營兵癱坐在泥水裡,嘴唇發白。
「朝廷管不上咱們了,鄖陽府也降了,咱們守在這兒,等死嗎?」
「閉嘴!休得動搖軍心!」
城道後方傳來暴喝。
金莫泰帶幾十名漢八旗親兵按刀登城。他掃視四周綠營士卒,抽出佩刀。
金莫泰一步跨到那名癱坐的綠營兵面前,長刀劈下。
頭顱伴著熱血沖天而起,骨碌碌滾入馬道積水坑,無頭屍身噴出血柱,直挺挺栽倒。
金莫泰用衣袖擦了血沫。
「哪個狗奴才敢再看一眼城外的旗子,這就是下場!」
他踩碎地上的血泊,扯開嗓門。
「大清入關,席捲中原!徐起元那個背主求榮的漢狗,是自尋死路!
豫親王大軍已在南陽集結,待天兵南下,城外那些跳樑小丑彈指可滅!」
「八旗精銳就在你們身後!誰敢後退半步,株連滿門!給我看緊垛口!」
頭顱與刀鋒把城頭的驚惶硬生生壓下,綠營兵低著頭,咬緊牙關,重新握住兵刃。
城外,中軍望樓。
李過抱拳匯報導:
「督師,鄖陽城副將王光泰帶來的一千兵馬,特地多扛大旗,看起來像來了幾千精銳。」
堵胤錫點點頭下令到:
「過幾日,讓東路也來一場援兵抵達的戲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