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各部裁撤多餘的隨營家口、老弱流民,朝廷在川中,川南設屯墾所,分發田土,盡數安撫落籍。」
侯恂身子前傾。
「聖旨下達之日,張將軍當遣嫡子一人、義子一人,入南京行在,代領靖虜伯敕印,面聖謝恩。」
代領敕印,面聖謝恩。
說得冠冕堂皇,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分明是押送質子。
張獻忠靠四個義子掌兵。
朝廷要他出一個嫡子、一個義子,便是直接扣住大西軍的命門。
而交出重慶,靖虜營就被驅趕到了川北巴中、廣元的崇山峻岭之中。
前有漢中滿清八旗鐵騎,後有朝廷官軍卡死糧道退路。
九萬大軍,成了大明頂在最前沿的肉盾。
打得贏,為朝廷開疆拓土;打不贏,全軍盡沒於劍閣關下。
算盤打得精。
孫可望背在身後的手攥緊了衣角,手背青筋直冒。
他頻頻看向張獻忠。
出人意料的是,張獻忠並未拍案而起。
他靠在椅背上,粗糙的大手一下又一下摩挲著腰間的佩刀柄。
「侯大人,好手段啊。」
張獻忠低低發笑,聲音干啞粗糲。
「要老子當肉盾,去跟豪格那幫野人拼刀子。
還要老子騰出重慶,把咽喉送進你們手裡。
末了,還得搭上兩個兒子。」
侯恂淡淡回應。
「將軍差矣。若無朝廷糧餉濟運,將軍在川東還能撐幾時?
巴中、廣元乃用武之地,建虜占漢中,如芒刺在背。
將軍提勁旅北伐,封狼居胥,豈不勝過困守孤城坐以待斃?」
「至於遣子入京,人臣之禮,古來皆然,何言質子?」
李定國跨前一步。
「大王,若能北上抗擊建虜,川北正是用兵之處。
只是移防之事,關乎數萬弟兄生計,不可操之過急。」
孫可望深知一旦失去地盤,大西軍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義父。」孫可望壓低嗓音。
「重慶絕不可輕棄!」
張獻忠抬了抬手,制止了兩個義子。
他從椅上站起身,邁著沉重的步子在堂內走了兩圈。
亂世摸爬滾打十餘載,他也明白眼下的處境。
侯恂開出的條件刻薄。
移防川北、交出重慶、留質子,每一樣都切在大西軍要害上。
可這條件能拒絕嗎?
不能。
大西軍缺鹽少糧,荊襄已破,外無援兵。
再拖下去,等真鬧了饑荒,這大西軍自己就得兵變。
這是一場買賣。
漫天要價,落地還錢。
張獻忠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侯大人的章程,張某聽明白了。」
「移交重慶,給朝廷轉運糧餉,甚至送個把兒子去南京,老子也能咬牙應下!」
侯恂撫須的手停了下來。
他知道,張獻忠絕不會輕易就範。
「但是!」
張獻忠身上那股子瘋勁突然又回來了。
「區區一個靖虜伯,太寒磣了!糊弄叫花子呢?」
張獻忠唾沫星子橫飛,臉上橫肉直抖。
「老子帶著十數萬虎狼之師歸順大明,朝廷就拿一個流伯爵位來打發老子?」
侯恂微蹙眉頭。
「張將軍,伯爵已是超品……」
「少跟老子扯什麼品級!」
張獻忠一揮手,直接打斷侯恂的話。
「一個流爵,老子一閉眼兩腿一蹬,爵位收回朝廷,老子拿命換來的家業,留給兒孫喝西北風?
底下的將士憑什麼信朝廷是真心待我們?」
張獻忠大步逼到侯恂面前三尺處,居高臨下。
「老子要侯爵!」
「不僅是侯爵,還得是——世襲罔替的侯爵!」
孫可望聽到義父的還價,心中暗暗喝彩。
妙。
爵位這東西,對南京朝廷而言,不過是一張蓋了玉璽的黃綾絹帛。
不割地不掏錢,最是虛幻無用,也最容易讓步。
可對大西軍來說,這是最實打實的東西。
有了世襲侯爵的名分,張獻忠便不再是朝不保夕的降將草寇,而是名正言順的大明頂級勛貴。
即便交出重慶,只要這份世襲鐵券在手,大西軍這個山頭就有了大義的招牌。
即便將來張獻忠不在了,張獻忠嫡子繼承爵位,大西軍就還有主心骨。
堂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雨水打在瓦片上,沙沙作響。
侯恂坐在位子上,端起微涼的茶盞。
他沒有立刻出言拒絕,枯瘦的指節在青瓷碗沿上輕輕划過。
老臣的心思在飛速權衡。
若是不答應,和談立時破局。
張獻忠這條惡犬被逼到絕境,少不得在川東反噬一口,即便官軍能勝,川蜀大地也必將打得糜爛不堪。
若張獻忠走投無路引清兵入蜀,大明西南門戶洞開。
但若是答應。
南京朝堂上的那些御史言官,怕是要用彈章將內閣淹沒。
給一個燒毀皇陵的巨寇封世襲侯爵,驚世駭俗。
可是,在皇帝的深謀大略面前,在驅虎吞狼的大局面前,一個侯爵,真有那麼重要嗎?
侯恂放下茶盞,抬起頭來。
他對上張獻忠那張橫肉密布的臉,忽地笑了。
「張將軍這是想要一塊世世代代的免死鐵券啊。」
侯恂開口,語氣平淡。
「老子手底下幾十萬弟兄,沒這塊鐵券,晚上睡不踏實!」
張獻忠毫不避諱,頂了回去。
侯恂站起身,整了整緋色官袍下擺。
「世襲侯爵,干係社稷宗廟,非本部堂一人所能專擅。」
侯恂迎著張獻忠的視線。
「張將軍要這一紙鐵券,本部堂須得派人入京,當面向聖上請旨。」
說到此處,侯恂語氣停頓片刻。
「不過,空口白牙,朝中公卿御史必有微詞。
將軍既要世襲侯爵之尊,便需拿出十足的誠意。
這請旨的公文送往南京之時,將軍的嫡子與義子,理當同行入京謝恩。
唯有如此,聖上方知將軍赤誠,內閣與兵部才好借勢定策。」
堂內安靜下來。
張獻忠兩道濃眉擰到一處,粗糙的手指在刀柄上搓來搓去。
他心裡算盤打得飛快。
片刻後,張獻忠抬起頭:
「侯部堂所言,倒合情理。
只是有件事,不瞞部堂,我家那渾家近來染了惡疾,臥病在榻,起不來身。
嫡子長年侍奉榻前,端湯遞藥,寸步離不得。」
他兩手一攤,刻意拉長了語調。
「大明向來以孝治天下。
部堂是讀聖賢書的飽學之士,總不能逼著一個孝子拋下生病的親娘,遠赴千里吧?」
站在一旁的吳貞毓面色一沉,正要張口斥責這市井無賴般的託辭,張獻忠卻搶先擺了擺手。
「雖不能讓嫡長子去,但膝下還有個兒子,喚作張序東,年紀尚輕,性子規矩。
老子送他去南京,入國子監讀書也好,在御前當個侍衛也罷,全憑聖上發落。
這總算全了老子的誠意了吧?」
以孝道相抵,堵住朝廷官威。
侯恂暗自冷笑。
張獻忠這是在大節上退步,在細微處耍滑頭,用一個庶子試探朝廷的底線。
侯恂抬頭,視線越過張獻忠的肩頭,落在孫可望與李定國身上。
孫可望低著頭,雙手籠在袖中。
一旁的李定國脊背挺得筆直,手按刀柄。
這兩人是張獻忠的左膀右臂。
「張將軍體恤家眷,乃人之常情,朝廷自然不會強人所難,逼離孝子。」
侯恂直接看向李定國,提高了音量。
「李定國李將軍,能征善戰,在川中素有威名,三軍敬佩。
若得李將軍隨張公子一同赴京朝覲,陛下見之,必深喜其才,盡知張將軍歸順之赤誠!
到那時,滿朝文武誰還敢妄言將軍心懷二志?」
此言一出,孫可望呼吸一滯。
張獻忠臉上的橫肉抖了兩下。
李定國是他麾下最能打的一員悍將,更是西營十數營弟兄的主心骨之一。
侯恂一開口便要李定國,直接是要卸他一臂。
你張獻忠自己挑一個兒子送去南京,那朝廷挑一個義子,合情合理。
「李將軍以為如何?」侯恂不再理會張獻忠,直接問李定國。
李定國面容沉靜,雙手抱拳。
「末將身系軍伍,唯大王之命是從。」
張獻忠掩去臉上的陰晴不定,大手在膝蓋上重重一拍。
「好!三日之後,老子送人到榮昌!
由你部堂大人的精銳親兵護送,快馬加鞭去南京!
只要朝廷的鐵券與糧餉下來,川東防務,便交給你!」
「一言為定。」侯恂撫須起身,拱手還禮。
回重慶的官道上,細雨漸歇,山風凜冽。
數百騎西營精銳護衛在側,馬蹄踏碎泥濘,濺起飛濺的濁水。
孫可望催馬趕上,與張獻忠並轡而行。
他環顧左右,壓著嗓子開口。
「義父,真要棄了重慶?
重慶水路四通八達,城防堅固,糧草雖緊,可只要堅守,官軍也奈何不得咱們。
一旦交出城池移防川北,背靠秦嶺,前臨劍閣,咱們可就真成了待宰的羊了啊!」
張獻忠斜睨了他一眼。
「待宰的羊?你現在不放棄,難道就不是羊了?」
張獻忠收緊韁繩,咬牙大罵。
「府庫里的糧食能撐多久?難不成你還想提著腦袋順江東下,去跟李過硬碰硬?去撞明軍的大炮?」
孫可望低頭閉嘴。
「明軍勢頭正盛,建虜都在江漢折了兵馬。當下這爛泥塘的局面,硬撐就是個死!」
張獻忠聲音粗糲,透著老辣。
「先把朝廷的侯爵拿到手,拿朝廷的糧餉養咱們的兵!
只要人馬在、刀槍在,咱們在哪兒立足不是立足?活下來,等天下局勢變了,再作打算!」
言罷,他不再理會孫可望,一甩馬鞭,策馬向前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