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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這天下碎成這樣,能拼起來嗎?

2026-09-28 17:22:15 作者: 土崩瓦解

  次日,重慶承運殿內。

  張獻忠高坐上首。

  四個義子——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分列兩側。

  張獻忠按了按額頭,將接官驛中的和談細節,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講到侯恂點名要李定國赴京時,殿內更加安靜。

  張獻忠沒有當場應承下李定國去南京的事,就是怕這四個義子私下生出嫌隙。

  義子掌東西南北四大營,若內部生了猜忌,頃刻便是分崩離析的大禍。

  「事情便是這麼個事情。」張獻忠抬起眼皮,掃視四人。

  「那老匹夫點名要老二去。

  老二,這趟去南京,是福是禍,老子不敢給你打包票。

  若是不願去,老子拼著這張臉不要,換旁人去!」

  話音剛落,艾能奇破口大罵。

  「放他娘的狗臭屁!侯恂那老匹夫算個什麼東西?

  

  張嘴就要二哥!誰不知道南京是龍潭虎穴?

  二哥去了,那狗皇帝要是翻舊帳,二哥還有命回來嗎?

  義父,依我看,反了他娘的!誰也別去!」

  「老四,休得胡言!」劉文秀沉聲喝止。

  劉文秀轉向殿上,拱手出言。

  「義父,如今撤兵移防在即,大軍生計全繫於朝廷一念之間。

  朝廷既點名二哥,顯然是對旁人不放心。若隨意換人,侯恂定疑我軍無歸順之意。一旦和談決裂,大禍立至。」

  他轉頭看向李定國,滿臉關切。

  「只是二哥此去,山高路遠,兇險異常,確實需萬分謹慎。」

  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孫可望緩緩邁出一步。

  他大義凜然地開口。

  「義父,二弟之勇,冠絕全軍,朝廷點名二弟,正是忌憚二弟的威名,卻也是最能彰顯咱們的誠意。

  如今為了全軍數萬將士的生路,為了義父的世襲侯爵,若能定下大局,非二弟不可。」

  孫可望走到李定國身前,伸手重重拍打李定國的肩膀,情真意切。

  「二弟,兄知道此去兇險,可這關乎西營生死存亡!

  你為全軍涉險,大功一件,將來義父與諸位兄弟,絕不會忘了你的恩情!」

  冠冕堂皇,將大義全扣在李定國頭上。

  只要李定國一走,他孫可望便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軍中一般都是傳實權義子)

  李定國徑直上前數步,雙膝跪倒在青磚之上,朗聲抱拳。

  「義父!孩兒願往南京!」

  張獻忠身子微微前傾。

  「老二,你想清楚了?」

  「孩兒想得清楚!」李定國抬起頭。

  「如今天下板蕩,建虜肆虐中原,漢家江山危如累卵。

  義父既已立誓抗虜,定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為了大西數萬弟兄能吃飽穿暖,為了能名正言順出兵殺韃子,定國這條命,捨得!」

  緊接著,李定國挺直胸膛,話鋒一轉。

  「只是,孩兒此去,麾下安西各營精銳,皆是跟隨孩兒多年的關陝老卒。

  孩兒赴京,望義父明鑑,孩兒舊部兵馬建制不得拆分,暫由文秀代為節制撫恤,待大軍移防川北,聽候調遣!」

  孫可望眼角猛地一抽。

  他本想趁李定國離去,將安西營精銳吞併拆分,卻沒想到李定國直接把兵馬託付給了平日裡最為持重的三弟劉文秀。

  「好!」張獻忠擊節讚嘆,大聲應允。

  「老二,你有這般氣魄,不愧是老子一手帶大的!

  安西營一兵一卒都不動,全交由老三代管!

  待你從南京歸來,依舊歸你管!

  誰敢伸手亂動,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劉文秀當即出列,肅然下拜。

  「義父放心,二哥放心!

  文秀必定護好安西營的兄弟!」


  艾能奇見大局已定,氣呼呼地走上前,一把抱住李定國的胳膊,粗聲嚷嚷。

  「二哥!到了南京,那幫狗官要是敢給你臉色看,你給兄弟捎個信!哪怕拼了這條命,我也帶兵殺去江南接你!」

  李定國看著性情耿直的艾能奇,重重點了點頭。

  「定國此去,生死置之度外。

  但憑三寸不爛之舌,也要為義父爭來鐵券,為兄弟們爭得錢糧!」

  李定國重重叩首。

  三日後,榮昌接官驛外的細雨恰好停了。

  侯恂前日便派吳主事一行人回南京。

  另外安排了撫標營里一百名精銳甲士與李定國隨行。

  人均雙層皮棉甲,負弩挎刀,排場給得極大。

  明里是護送,暗裡是押解。

  李定國只帶了二十名貼身親隨,全是跟隨他在安西營里滾過死人堆的陝北老卒。

  個個寡言少語,手不離刀柄。

  人群里唯獨扎眼的,是個半大少年。

  張獻忠的庶子張序東,年方十二,換上了一身略顯寬大的簇新織錦緞袍,腳蹬皂靴,手裡攥著一枚繫著紅穗的佩玉。

  臨行前,他生母偷偷塞給他的護身符。

  少年騎在馬上,臉色發青,視線不住地往那些撫標甲士的刀槍上瞟。

  李定國策馬行至他身側,溫厚有力的大手在他削瘦的肩頭重重捏了一把。

  「序東,莫慌。有二哥在,天塌不下來。」

  張序東抬頭看著這個在營中威名赫赫的二哥,喉嚨動了動,用力點頭。

  一行人自重慶上船,四艘官舫揚帆順流而下。

  破浪穿行於瞿塘峽的萬仞絕壁之間,水聲如雷。

  出了夔門,水勢逐漸平緩開闊。順流而下,江面愈發浩渺。

  七天後,荊州府已在眼前。

  扼守川湖咽喉的必經門戶。

  按照朝廷驛遞律令,任何過境官船皆需在此靠泊,查驗關防勘合,補充淡水與糧秣。

  大船緩緩靠向碼頭。

  李定國立在船頭,雙手搭在木質的女牆邊緣,看向這座曾經占過的古城。

  半殘的城垣。

  女牆塌了大半,豁口處新夯的黃土泛著濕氣,與被硝煙燻黑的舊青磚犬牙交錯。

  城頭上的赤色日月旗並不規整,幾面戰旗的邊角被火燎成了飛灰,迎風招展。

  沿江兩岸,齊腰深的荒草。

  曾經阡陌縱橫的良田,只隱約辨認出歪扭的田埂輪廓。

  只有緊貼著城根與官道驛堡的逼仄地段,勉強辟出了一塊塊方塊地。田壟里彎腰揮鋤的,清一色是穿著褪色灰布號甲的屯卒。

  挽著褲腿,渾身泥漿,極少能見著布衣芒鞋的尋常百姓。

  碼頭上沒有商船,只有巡檢司幾條單桅哨船泊在回水灣里。

  岸邊連綿的民房,大半坍塌了頂棚,椽木焦黑斷裂,門窗空敞。

  張序東不知何時湊到了李定國身旁,探著腦袋打量。

  「二哥,這就是湖廣?

  爹常說湖廣熟天下足,富得流油,怎麼看著比咱們重慶城外還要荒涼?」

  李定國沒有立刻答話。

  他粗糙的指節在木質舷欄上緩緩摩挲,心頭翻江倒海。

  這景象他自然知道是為什麼。

  從關陝一路轉戰,襄陽、德安、岳州、常德,再到川東。

  哪一座城池不是打下來、丟出去,毀了又建、建了又塌?

  他征戰半生,見慣了白骨積於荒野的慘象。

  可真正讓他心頭巨震的,不是殘破,而是那些在泥地里揮鋤的屯卒。

  這裡不過月余前才被李過的北伐營收復,到處是建虜與明軍拉鋸留下的焦土。

  就是在這焦土之上,殘破的城磚重新壘起,拋荒的土地劃作軍屯,兵卒卸下皮甲便能握起鐵鋤,水門外紮起了粗木水柵。

  朝廷的大軍一到,按部就班地設屯、復耕、修城。


  憑著那股子堅韌,一寸一寸把碎裂的江山往回收拾。

  大西軍呢?

  在川東數月,數十營人馬困守一隅,整日裡琢磨的是如何徵發錢糧、如何搜刮大戶、如何設卡防備官軍。

  除了拔刀拼殺,大西軍上上下下竟無一人想過、也無力去讓城外的百姓安安穩穩種上一季麥子。

  一邊在死灰里扒拉出生息,一邊在油盡燈枯中硬熬。

  侯恂麾下的撫標李把總走上甲板,拱了拱手。

  「李將軍,文書勘合驗過了,荊州通判放了行,添了十石米糧、兩缸淨水,咱們得趁著風向趕路。」

  「聽憑李把總安排!」李定國拱手還禮。

  官船再度起錨,扯起風帆,穿過這片焦黑與泥土混雜的要塞,朝著下游滾滾大江駛去。

  五日之後,武昌府城,江夏。

  臨江的城牆高聳巍峨,顯然剛經過大舉整修,青磚接縫處泛著新鮮的石灰白線。

  城垛之上赤旗獵獵作響,巡邏的甲士五步一哨、十步一巡,刀槍如林,泛著森冷的光澤。

  絕非荊州那般殘破的衛所氣象,而是一座殺氣騰騰的軍鎮樞紐。

  沿江數里的大片灘涂地,依舊留著荒草焦土的底色。

  唯有靠近水陸兵營的窪地上,齊整開墾出了一方方水田。嫩綠的新苗與枯黃的雜草交錯拼接。

  碼頭邊,成群結隊的民夫在營兵的彈壓下,夯實著塌毀的堤岸,清掏著淤塞的漢江入江口。

  街道上只有少數鋪面開了板。街面往來的行客,七八成都是身穿號衣、挎著短刀的官軍輜重兵,挑擔行商與婦孺百姓少得可憐。

  官船靠岸,船工拋纜下錨。

  武昌是湖廣布政司與巡撫衙門駐地,更是長江中游的水陸咽喉。

  按例,歸順未久的降將官船過境,必須停駐一日,接受湖廣承宣布政使司參議與按察司僉事的雙重交驗,檢修吃水木料,補充糧秣。

  撫標把總拿著公文上岸,徑直往縣衙與公館去遞帖交割。

  李定國沒有留在逼仄悶熱的艙房裡,跟著撫標把總進城。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細布直裰,未佩長刀,只在腰間系了一柄短匕。

  牽著張序東的手,踏上了武昌碼頭的青石板路,撫標營跟在數步後。

  一行人沿長街直行至布政司衙署。

  「二哥,那邊好大一片空地,怎麼全堆著乾草料?」

  張序東指著城北處一片遼闊得扎眼的廢墟。

  (好久沒煽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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