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國順勢望去。
那是一大片被木柵欄粗暴圍起來的曠野,占地足有數里,裡面齊整碼放著數人高的草料垛,幾隊官軍正牽著騾馬往裡運送精料。
荒草與料垛之間,隱約可見一段段漢白玉雕花的殘破欄杆,幾座傾頹剝落的朱漆宮門基座,孤零零地嵌在瓦礫泥堆里,盡顯破敗。
李定國腳步頓住,立在原地。
他認得那地方。
大明楚王府的舊址。
崇禎十六年五月,八大王合兵數十萬猛攻武昌。
城破那一日,他李定國親率精銳,自漢陽門一刀一槍殺開血路,撞開了這深宮巨剎的朱紅大門。
他至今記得,那位腦滿腸肥的楚王朱華奎跪在殿內青磚地上苦苦哀求;
他更記得,八大王大笑著將這位大明藩王裝進竹籠,沉入波濤洶湧的江心。
那一役,金銀珠玉拉了數百車,府庫米糧堆積如山,城中浮屍塞江,血水將鸚鵡洲的江岸染得通紅。
後來大西軍棄城南下,把這殘存的城池狠狠颳了一層皮,一把大火將整座繁華王府燒成了白地。
昔日的金碧輝煌,如今成了餵養軍馬的草料場。
可是,即便被蹂躪至此,現在的武昌府城,殘破的城磚重新補齊,淤塞的江道疏通。
逃散的流民招撫歸田,連這片王府焦土,都被官府徵用為轉運樞紐的糧秣大營。
當年破城時,大西軍上至張獻忠,下至普通卒伍,心裡想的只有三件事:殺官、搶銀、掠女人。
破城容易,殺人更快。
搶光了府庫,吃幹了存糧,整座城池化作廢墟,除了棄城遠遁,他們根本不知道如何讓一座死城活過來。
朝廷占了地方,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能耐著性子、咬著牙關,一點一點把這爛攤子重新縫補起來。
這種能讓死地復活、將流散人心重新擰成繩索的手段,才是真正能坐穩天下的本事。
恰恰是大西軍從上到下從來都不曾擁有過的東西。
「二哥?」
張序東扯了扯李定國的衣袖,仰著稚氣未脫的臉龐。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李定國收斂心神,低頭看著這個不知前途禍福的弟弟。
他抬手揉了揉少年的腦袋,臉上擠出幾分寬慰。
「沒什麼,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二哥以前來過這裡?」
「來過。」
李定國牽著他的手,沿著青石鋪就的長街緩緩向前走。
「那時候這裡到處是火,到處是哭聲。遠沒有現在這般安靜。」
張序東似懂非懂地眨眼,轉頭看街邊一個賣熱湯麵、正用破抹布擦桌子的老漢,聲音壓得很低。
「二哥,咱們這一趟去南京,到底要做什麼啊?」
少年透著掩藏不住的惶惑。
「我聽營里的老卒私下議論,南京是龍潭虎穴,皇帝坐在金鑾殿上,最恨咱們西營。
他們傳……爹派我去,是給朝廷當人質的。
若是談不攏,官兵就會把我拖去午門外千刀萬剮……」
少年身子微微發顫,握著李定國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李定國腳步放緩,掃過街邊那些神情麻木、卻在竭力討生活的尋常百姓。
「別聽底下那些混帳胡唚。」
李定國對上張序東的視線。
「朝廷要的是西南平定,要的是有人去川北擋住建虜的鐵騎,不是要你一條半大孩子的命。
只要大西軍的刀還在,只要十萬弟兄還能打硬仗,南京城裡的公卿士大夫,就得客客氣氣把你供著。」
張序東咽了口唾沫。
「那……父親要的那個世襲侯爵,真能求得來嗎?
有了那塊鐵牌牌,咱們是不是就不是賊了?」
不是賊了。
輕飄飄的四個字,沉甸甸地壓在李定國心頭,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轉戰十餘年,背負著流寇、反賊、叛逆的罵名,死在亂軍中的弟兄何止萬千。
「能求來。」
李定國停住腳步,在街邊一家雜貨鋪前蹲下身,替張序東整了整被江風吹亂的緞袍領口。
「二哥定替義父換來這張鐵券。」
相比張序東,李定國自然知道他才是更重要的那個質子。
四日後,江風轉順。
九江府城浮出浩淼煙波。
這裡的景象,與殘破的荊州、戒備森嚴的武昌截然不同。
城牆上雖留有火炮轟擊的斑駁崩缺,但整體完好。城垛上赤底日月旗迎風獵獵,守兵巡查規整,步履沉穩。
順著江灘綿延鋪開的大片圩田,更是扎眼。
稻苗已有一尺來高,青黃相間,厚實綿密,一路鋪到遠處青黛色的廬山腳下。
田壟阡陌之間,大多是挽著褲腳的布衣農夫,戴著斗笠彎著腰薅秧除草,嘴裡哼著斷斷續續的採茶調子。
沒有了提刀巡查的軍屯官。
只有尋常百姓在這方土地上勞作。
碼頭人聲鼎沸,鹽船、糧船、滿載景德鎮細瓷的平底駁船穿梭往來,纜繩交錯。
岸邊的酒肆茶攤蒸氣裊裊,挑夫縴夫粗糲雄渾的號子聲,順著水波一浪接一浪蕩進耳膜。
撲面而來的市井煙火。
李定國側過身,看向身旁一名撫標親兵。
那軍卒是隨侯恂從南京來的,腰挎短刀,透著精悍。
「聽聞去年建虜順江東下,陛下曾御駕親征九江?」
李定國緩聲開口。
兵丁一聽,黝黑的臉上泛起紅光,脊梁骨下意識挺得溜直。
「李將軍,可不是嘛!小的當時在留都駐防,後來換防,聽燕雲軍的弟兄細細擺過!」
兵丁一拍大腿,聲音拔高。
「那一日九江城下全是韃子的紅衣大炮,炮彈轟在城磚上地動山搖。
可聖上就披著金甲立在城樓正中,一步沒退!
聖上親自調度天火營重炮反擊,火光燒得半邊天通紅。
雲騎營鐵騎趁勢殺出,三兩下便把建虜打得人仰馬翻,跳江淹死的韃子把回水灣都堵死了!」
李定國靜靜聽著,指腹摩挲著掌心的粗繭。
兵卒的話難免誇大,但九江城實實在在地守住了,民生沒受太大的影響。
武昌軍氣壓過市氣,是因為背靠被連年戰火撕扯得稀爛的江漢平原;
九江背後,則是未遭大寇蹂躪的江西腹地。
朝廷一聲令下,數省錢糧便能順贛江源源不斷北上接濟。
這便是朝廷的家底。
十年來,義父帶著他們在秦嶺、黃河、長江之間殺進殺出。
李定國從不懷疑當年義父在延安衛柳樹澗揭竿而起的初衷。
官逼民反,賦稅如山,豪紳敲骨吸髓,百姓易子而食。
不提刀造反,就只能活活餓死在乾裂的黃土地里。
提了刀之後呢?
破城、分糧、裹挾饑民,隨後在官軍圍堵下棄城逃亡。
留下一地燒焦的瓦礫與哭嚎的冤魂。
他們殺的大官很多,搶的銀子不可勝數,可到頭來,陝北空了,中原爛了,湖廣成了焦土,連天府之國的川中也漸漸被逼成了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