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殺伐,天下黎民沒吃上一口飽飯,反倒飽受戰火流離。
李定國低下頭,定定看著自己那雙老繭大手。
他以前總覺得崇禎刻薄寡恩,朱家氣數已盡,這天下遲早要換個姓氏。
可自崇禎南渡之後,朝廷非但沒有苟安潰敗,反倒硬生生擋住了滿清的鐵蹄,收攏了大順舊部,整軍備戰,處處透出枯木發新芽的勃勃生機。
若是朝廷當真能止住干戈,讓天下窮苦人安安穩穩種上幾分薄田,不再遭兵匪屠戮……
即便自己真在南京當一輩子質子,即便大西軍脫去鎧甲歸附正朔,又何嘗不是一件功德?
只是,朝廷能容得下背負反賊罪名的人嗎?
南京城裡的公卿,真的不會秋後算帳嗎?
江風吹得大旗獵獵作響,李定國滿心緒亂,化作一聲長嘆。
又行三日,船過安慶。
南直隸西大門,金陵咽喉。
當年張獻忠與李自成轉戰中原,數次窺伺江南,始終未能攻破這座府城。
船入安慶江段,江面漸窄,北岸連綿的山陵拔地而起。城牆依山順勢修築,蜿蜒盤臥,青石壘砌,雄峻森嚴。
李定國抬頭打量。
這裡的軍事戒備,比九江深重。
城頭上每隔數丈便設有一處堅固炮台,黑洞洞的大炮探出女牆,直指江面。
江心處,數艘三桅巡江大青銃船往來游弋。
水營甲士或挎腰刀、或負鳥銃,警惕地盤查過往舟楫。
沿江地勢稍平之處,皆被整肅劃分為軍屯與民屯,排排水渠整齊劃一,麥苗青翠。
然而視線再往遠處眺望,山窪荒野之間,依然能見焦黑破敗的村落殘骸。
碼頭停泊的大多是高大的運糧漕船與巡江戰船。
挑夫們運送的不是生絲瓷器,而是一捆捆槍矛、一箱箱火藥。
一座為了戰爭而運轉的龐大軍鎮。
卡在江淮與江南的交界處,透著不容侵犯的肅殺。
五日後,官船穿過采石磯水寨。
方過當塗,江面上的景象陡然一變。
若說安慶是壁壘森嚴的塞門,那眼前的天地,便是跌入了潑天的錦繡之中。
數里寬的江面上,千帆林立,百舸爭流。
自湖廣運米的漕船、淮北運鹽的駁船、江南載滿生絲綢緞的貨船首尾相接,排開數十里之遙。
船夫的號子聲、行商的吆喝聲、沿岸古剎悠遠的晨鐘聲交織在一處,直衝霄漢。
兩岸極目之處,是一望無際的水網平原。
翻轉的水車發出吱吱呀呀的歡鳴,白牆黑瓦的村落密集鋪陳。
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十餘年間撕扯了整個北方的兵燹烽煙,在采石磯被生生截斷,半點未能浸染這片膏腴之地。
又行了大半日。
「二哥!快看前頭!」
張序東趴在舷窗邊,兩手扒著窗框,指著前方失聲驚呼。
官船緩緩轉過江灣,一座磅礴宏大得令人窒息的巨城,橫臥在大地盡頭。
大明留都,南京城!
那不是尋常府州那種周環數里的低矮城垣,而是綿延數十里的青磚巨壘。
巍峨的城牆隨著鐘山地勢起伏蜿蜒,城樓飛檐斗拱,高聳入雲,五步一樓,十步一閣。
在它面前,無論武昌還是成都,都顯得狹窄逼仄。
大明開國太祖定鼎天下、氣吞山河的大明留都。
官船緩緩靠向龍江關碼頭。
岸上帆檣如林,堆積如山的貨物用油布厚厚遮蓋著。
數以千計的力役挑夫汗流浹背,穿梭奔忙。
李定國牽著張序東走下跳板,踏上碼頭那被千萬雙腳磨得發亮的花崗石板。
兩旁的街道寬逾數丈,鋪面鱗次櫛比。
綢緞莊、茶樓、金銀鋪林立,幌子遮天蔽日。
街面上人潮如織,衣冠楚楚的富商士子搖扇而過,挑著熱氣騰騰糕團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
披掛整齊的巡街五城兵馬司差役腰挎水火棍緩緩踱步,目光掃過往來行人,甚是從容。
一派繁華安定的留都氣象。
李定國停下腳步,手掌扣在腰間的短匕上,骨節凸起。
他半生都在黃土高原的溝壑、西南深山的密林里廝殺。
他見過人吃人的慘劇,見過乾癟枯死在官道邊的婦孺,見過被一把火燒成白地的王府城池。
他原本以為,這天下早已千瘡百孔。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過來。
朝廷哪怕丟了北直隸,丟了中原,丟了關陝,可只要這江南半壁還在,江南的米、江南的錢、江南數千萬的人口還在,朝廷的根基就還在!
大西軍在川東幾十營人馬,整日為幾百石米糧、幾斤食鹽爭得面紅耳赤。
在這浩瀚繁盛的留都面前,顯得何其渺小,何其可憐!
「天下……原來是這般大的。」
李定國喃喃自語。
心底深處那股戒備,被這浩蕩的人間煙火一點一點融化開來。
若能保住這片天地,若能讓這繁華不被關外的野蠻鐵蹄踐踏。
降了朝廷,算什麼恥辱?
「李將軍,跟我走。」
撫標把總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在穿甲執刃的兵丁護衛下,經儀鳳門步入城中。
城門洞幽深漫長,穿過之後,直奔坐落在城西的會同館。
早幾日乘快船抵達南京的兵部主事吳貞毓,早已在館驛門前等候多時。
會同館內古木參天,假山水池錯落有致,院落幽靜。
「李將軍,一路辛苦了。」
吳貞毓拱手見禮,神色間比在重慶時多了幾分在京官員的從容。
「吳主事。」李定國抱拳還禮。
「此番入京,全憑主事周旋。」
「張公子與李將軍且在此安心歇息,館內用度已吩咐妥當。」
吳貞毓側過身,引出堂內一名身著緋色孔雀補服的威嚴老者。
「這位是兵部侍郎呂大器呂大人。」
李定國神色微斂,立刻拉著張序東躬身行參拜禮。
「草莽末將李定國,攜義父幼子張序東,拜見部堂大人!」
呂大器年近五旬,清瘦面容上帶著常年經略軍務的嚴苛。
站在台階上,上下打量了李定國幾眼。
見這青年將領身形淵渟岳峙,雙目沉靜有神,雖著布衣卻無半分輕浮草莽之氣。
「李將軍不必多禮。」呂大器抬了抬手,聲音平穩厚重。
「侯部堂自川東發來的六百里加急軍報,本官與內閣已然過目。」
呂大器走下台階,伸手扶起李定國。
「張將軍深明大義,願去偽號,受朝廷招撫,領全軍移防川北御虜。
此乃社稷之幸,亦是三軍將士之福。至於張將軍所請之『世襲侯爵』與敕印一事……」
呂大器停頓片刻,語氣轉沉。
「世封大典,干係宗廟祖制,兵部已連夜會同內閣擬定具題,走內閣票擬、呈遞御前。
李將軍且在館驛好生將養,待聖意裁決,自有召見之日。」
「末將,謹遵朝廷章程!」李定國躬身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