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
端午剛過,南京城早早透出夏日的燠熱。
朱由檢翻閱著內閣遞上來的揭帖。
張獻忠要世襲侯爵。
送來當質子的,是他的庶子張序東,以及義子李定國。
「兩蹶名王……」朱由檢輕聲低喃了一句,合上揭帖。
張獻忠這老賊,心思依舊深沉,終究不肯把孫可望放出來。
至於嫡子沒來,換了個年僅十二歲的庶子入京,滿朝文武多半以為這是張獻忠的推脫敷衍,朱由檢卻完全沒放在心上。
朱由檢清楚張獻忠的狠戾乖張。
在那原本的歷史脈絡里,清軍與南明合圍,大西軍進退失據。
張獻忠為了輕裝北進,親手將自己的妻妾子嗣屠戮殆盡,只為避免落入敵手受辱。
更為了斷絕後顧之憂,定孫可望為繼,免去主少國疑的隱患。
對這樣一個梟雄而言,留在南京的究竟是嫡子還是庶子,毫無分別。
真到了山窮水盡或野心復熾的那一日,就算十個親兒子在午門外候斬,也擋不住張獻忠拔刀再叛。
張獻忠的兒子,根本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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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李定國。
那個在風雨飄搖的南明史上,憑一己之力挽狂瀾於既倒,斬孔有德、斃尼堪。
令清廷一度震恐欲裂土求和的戰神。
張獻忠以為是走了一步棄車保帥的和談險棋。
卻不知,他是親手把未來最硬的脊樑,送到了朝廷手裡。
「宣。」朱由檢開口。
王承恩躬身應命,退至殿門外。
「宣,張序東、李定國武英殿陛見——」
一個時辰後。
武英殿殿門敞開。
兩道身影隨領路內侍趨步走入武英殿。
走在前面的半大少年張序東,身上套著不太合體的織錦袍,低著頭,雙腿打著擺子。
落後半步的李定國,換上了一身青色素麵圓領袍。
寬大袍服遮不住他雄偉的骨架。
身長八尺,眉目修闊,軀幹洪偉。
(記載身高的尺,是古尺,就是185-190)
步伐沉穩如山。
雖未披甲,但周身有一股死人堆里泡出來的血煞之氣,在踏入大殿的剎那,兩側御前侍衛齊齊按住刀柄。
「罪民張獻忠之子張序東、罪將李定國,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兩人至丹陛之下,伏地大禮參拜。
朱由檢居高臨下,視線在底下兩人身上停駐片刻,先落在了那個少年身上。
聲音平緩溫和。
「張獻忠子張序東,年少知禮,遠道來朝。」
朱由檢抬手:
「著入南京國子監肄業,賜監生俸米。
該監教習當好生管教訓導,毋負朕意。」
直接給了個名正言順的官學生身份。
張序東鬆了口大氣,眼眶通紅,重重磕頭。
「罪民叩謝皇上隆恩!吾皇萬歲!」
「引下去。」
內侍上前,將如蒙大赦的張序東領出武英殿。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朱由檢站起身,走下丹陛,停在漢白玉欄杆旁。
打量著依舊單膝跪地的李定國。
「你叫李定國?」
李定國脊樑挺直,雙手抱拳:
「回陛下,是,義父獻忠所賜之名。」
「何為定國?」
朱由檢直接開口反問。
李定國面容肅穆,不卑不亢地朗聲應答。
「回陛下,義父獻忠當年取此名,乃是告誡末將,生逢亂世,狼煙遍地。
凡習武從戎者,當以平定禍亂、安定國境為己任。
刀槍所指,不為私利,唯求四海晏清。」
「平定禍亂,安定國境……」
朱由檢笑了笑,視線直逼李定國。
「那你且告訴朕,何為國?」
李定國心頭猛然一跳。
歷代天子考問降將,無非問兵馬多寡、糧餉虛實,或是逼著表忠心、表決死。
這位傳聞中多疑苛刻的帝王,一開口竟問這些問題。
李定國定住神。
自入長江以來,荊州的焦土、武昌的軍鎮、九江的市井、金陵的繁華。
十餘年間殺進殺出的慘劇與一路所見的震撼,盡數湧上心頭。
「回陛下。」
李定國微微抬頭,看向丹陛,聲音低沉粗糲。
「罪將是行伍粗人,不懂文章,不知聖賢書里的微言。」
「在臣眼裡,一家一戶的尋常百姓,頭頂有瓦遮雨,手頭有幾畝薄田下種,一年到頭不遭兵匪搶掠。
能安安穩穩吃上一口熱飯,老婆孩子不受凍餒,把日子過下去——這便是一家。」
李定國咽了口唾沫,喉嚨滾動。
「普天之下,千千萬萬個這般艱難求活的小家湊在一處,互相依傍,血脈相連,便成了大家。這大家,便是國。」
「無民,則無家;無家,何來國?」
一介流寇降將,在天子面前把社稷說成市井草民的一口熱飯。
東林諸公滿腹經綸,滿嘴仁義道德,張口便是祖宗成法,閉口便是君父社稷。
可那社稷里裝的,從來都是他們自家的田莊私產。
而眼前這個泥腿子裡殺出來的李定國,心裡的家國天下不過是一家家煙火。
「起來。」朱由檢轉身走回御案。
「賜座。」
內侍搬來紅木圓墩。
李定國謝恩起身,沾了半邊圓墩坐下,身形依舊緊繃。
朱由檢取過桌案上的一份川陝輿圖,隨手攤開。
「張獻忠要世襲侯爵,朝廷撥發九萬大軍錢糧,移駐川北廣元、巴中、劍閣一線,扼守秦蜀咽喉。」
朱由檢直接切入軍務:
「這輿圖你熟。川中經十餘年拉鋸,民生凋敝至極。
依你之見,靖虜營移駐之後,當如何安頓地方?又當如何防備漢中的建虜鐵騎?」
李定國精神一振。
他知道,這才是決定大西軍數萬將士生死的問題。
李定國起身,拱手肅容。
「陛下明鑑,大軍移防川北,外御強虜,內安黎庶。
臣以為,當分三步行事。」
「其一,嚴束軍紀,先定民心!」
李定國坦率直言,直指大西軍往日的痛處:
「靖虜營自關陝轉戰湖廣,舊部兵匪習氣未除,劫掠裹挾屢見不鮮。
此番入川北,乃是替朝廷戍邊,非是占山為王!
臣請朝廷立下嚴律:敢有妄殺一人者,斬!敢有強擄一婦者,斬!
毀人廬舍、搶奪口糧者,皆軍法從事!
唯有砍幾顆作惡的腦袋,川北百姓才知朝廷王師已至,民心方能定。」
朱由檢頷首:「兵者兇器,能知自縛利刃,方為良將。其二呢?」
「其二,招流民,行軍屯。」
李定國指向輿圖上的巴中與劍閣:
「川北連年兵災,荒地何止千頃。
若全仗江運撥糧,山道險狹,靡費巨萬,臣請陛下准許,將川北各州縣逃荒流民盡數招回。
由官府貸給谷種、耕牛,頭兩年免徵一切錢糧丁稅。」
李定國神色堅毅:
「同時,靖虜營六萬戰兵和三萬輔兵,當分出半數,卸甲屯田!
沿山陵谷地開墾荒土,兵卒自耕自食,戰時為兵,閒時為農。
各營軍糧先從屯田所出,絕不攤派到川北百姓頭上半分!
民有生計,地方自固;軍有餘糧,咽喉自穩!」
「以兵屯田,不與民爭食。」朱由檢開口。
「善!那這其三呢?」
李定國胸膛起伏,說出了最犯忌諱、卻最實際的一策。
「其三,因俗而治,復用鄉吏!」
「川北民情複雜,土司、鄉紳盤根錯節。
大軍初至,若朝廷立時派大批流官全盤接管,輕重不分,必致水土不服、人心惶惶。
臣以為,各州縣基層民政,當仍用本地素有聲望的鄉紳舊吏代為料理,只要其不通建虜、不苛剝百姓,一概准其留任理事。」
「朝廷只需自南京特派數員清正文官,進駐保寧府,專司按察刑獄、核驗錢糧帳目便可。
如此,地方不起亂子,大軍能專心防線,漢中建虜便無機可乘!」
三策說完。
李定國抱拳躬身,屏息靜氣,等候天子發落。
武英殿長久地靜默下來。
嚴紀以定民心,屯田以絕苛剝,因俗以安地方。
一介武夫,字字句句,全是實打實的安邦定國之策。
「李定國。」
朱由檢再次開口,看著這個身長八尺的關陝漢子。
「臣在。」
「張獻忠把你送來南京,你可知滿朝文武,有多少人視你為賊酋餘孽,欲將你碎屍萬段,以祭鳳陽祖陵?」
李定國身軀一震,隨即挺起胸膛,毫不避讓地迎上天子的目光。
「罪將知曉。」
「那你怕死嗎?」
「末將這條命,早就在關陝的泥地里死過幾回了。
今日若斬末將一頭,能消朝廷之恨,能讓川陝數萬袍澤得一紙撫恤,能讓漢家百姓少遭建虜屠戮。
末將引頸受戮,絕無半句怨言!」
李定國上前一步。
雙膝重新跪在堅硬的殿磚上。
雙手高舉,額頭緊貼地磚,聲音嘶啞激憤。
「只是!如今建虜盤踞中原,亡天下者,乃關外腥膻胡虜,非漢家同胞!
臣縱死,亦請陛下信臣一言——」
「靖虜營數萬子弟,身上流的是漢人的血,絕不肯做剃髮留尾的亡國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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