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之上。
朱由檢負手站立,審視著階下這個漢子。
大明不缺能說會道的庸臣,缺的就是這種認死理的悍將。
雖然這個悍將,在張獻忠死前,對張獻忠的忠誠無法撼動。
「張獻忠率眾歸順,移師川北御虜,功在安邊,朝廷自有厚酬。」
朱由檢開口說道:
「朕已著吏部、兵部會題。
准授張獻忠靖虜侯爵,賜誥命,總領靖虜營軍務。」
李定國抬起頭,眼角一跳。
靖虜侯!
陛下答應了,實打實的侯爵!
大西軍十數萬將士,終於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出身。
「罪將代義父獻忠叩謝皇恩!」
李定國重重磕頭。
他沒有起身,脊背緊繃。
侯爵是給了,可義父要的,是世襲罔替。
朱由檢將李定國的細微動作盡收眼底,走下丹陛。
「至於世襲之典……」
朱由檢聲音轉沉:
「乃國之重器。
高皇帝定下成例,非有拓土復疆、斬將破敵之大功,不得輕授。
二百餘年規矩在此,朕不能私授破制,否則言官交章,滿朝不服,反倒是害了你們靖虜營。」
李定國默然。
義父寸功未立,寸土未復,單憑歸順就想拿到世世代代的鐵券。
南京城裡的文官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靖虜營淹死。
到時候錢糧上多有剋扣,怕是兵戈再起。
可沒有世襲,義父那邊會同意嗎?
底下那幾個兄弟,又會不會藉機生事?
朱由檢手指虛指在輿圖上,漢中府的位置。
「川北門戶在漢中,如今被清軍竊據,殘破地方。
建虜屯兵於此,時刻窺伺川蜀。」
朱由檢給出自己的章程。
「若張獻忠能率靖虜營克復漢中全府,肅清境內虜寇,為四川開一道北門屏障,便是實打實的拓土大功!」
「屆時,朕親自下旨,准授張獻忠世襲靖虜侯爵,世襲罔替!
內閣票擬,六部用印,天下誰敢有異議,朕斬他的腦袋!」
打下漢中,換世襲罔替!
皇帝沒有用空頭支票敷衍,也沒有斷絕大西軍的退路,而是給了一條堂堂正正、用刀槍去拼來的路!
大西軍怕打仗嗎?
不怕!大西軍最怕的,是打贏了沒有糧餉,打輸了全軍覆沒,到頭來還要被天下人唾罵。
如今皇帝把漢中指給了他們,只要打下漢中,不僅能把清軍趕出川陝咽喉,更能用建虜的腦袋,換張家的世爵!
這才是真正的買賣!這才是讓幾十萬弟兄死心塌地去拼命的本錢!
以他對義父的了解,多半會應允此事。
「陛下聖明!」
李定國再次叩首,聲音粗糲沙啞。
「罪將敢以項上人頭擔保!
只要朝廷糧餉不絕,靖虜營上下,定叫那漢中建虜血債血償!
若拿不下漢中,靖虜營數萬弟兄,皆死於劍閣關外,絕不苟活!」
「好!」
朱由檢拂袖。
「這便是我漢家男兒該有的氣魄。起來。」
李定國起身,接下來,就該輪到他這個「質子」的下場了。
是圈禁在會同館混吃等死,還是被扔進錦衣衛詔獄做牽制的籌碼?
他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只要靖虜營的弟兄能有坦途,他哪怕枯坐南京也值了。
朱由檢走回御案後,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你既然來了南京,便不能成日待在館驛里虛度光陰。」
朱由檢放下茶盞。
「朕已著兵部擬下文書,著你李定國,於燕雲軍隨營聽用,參贊操練事務。
另授你署守備職事,支從五品俸。」
話音落地,李定國僵在原地。
燕雲軍?
自打入了江南界,他一路聽得最多的,便是這支天子親軍的威名。
九江大捷,血戰建虜,燕雲軍的旗號早已震懾江淮。
是大明如今最精銳的嫡系新軍之一。
皇帝讓他進天子親軍的兵營?
李定國雖是粗人,卻也懂得兵制。
「署守備」是個虛銜,屬於臨時差遣,不在燕雲軍正式編制之內。
沒有調兵權,也沒有人事權。但這個從五品的官身,卻實實在在地給了他一層朝廷將官的皮。
有了這個虛銜,他便有資格列席燕雲軍的將官議事,能名正言順地接觸大明新軍的營伍規制、火器操練,甚至兵法陣圖!
更重要的是,有這層皮護著,底下的軍校也不敢拿他當個流寇囚犯隨意刁難。
這是皇帝在護著他!
把一個雙手沾滿大明官紳鮮血的反賊義子,堂而皇之地扔進親軍里。
這等胸襟和氣魄,直教李定國震撼失語。
「陛下……」
李定國嘴唇微動。他自幼由張獻忠撫養長大,沒想到竟能得到陛下坦蕩的信任與栽培?
「嫌官小了?」朱由檢端坐龍椅。
「臣不敢!臣萬死不敢!」
李定國單膝跪地,抱拳急促出聲。
「臣只是不解,臣乃戴罪之身,寸功未立,陛下為何敢讓臣入燕雲軍?陛下難道不怕……」
「怕你作亂?」朱由檢輕笑一聲。
「燕雲軍乃朕之親軍,皆是百戰餘生之士。
你若真有本事在燕雲軍里翻出浪來,那也是你的能耐。」
朱由檢收起笑意。
「李定國,朕讓你去,不是讓你去享福的。
張獻忠在川北禦敵,你也不能在南京生了鏽。
你去燕雲軍,帶上你手下的親兵一起去練!」
「靖虜營打仗悍勇,但軍紀散漫。
朕要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燕雲軍是如何結陣,如何放銃,如何令行禁止的!
學到了真本事,將來才有資格替朕去收復山河!」
李定國重重抱拳。
「臣,領旨謝恩!定不負陛下栽培!」
「大伴。」朱由檢喚人。
一旁王承恩邁碎步上前。
「皇爺,奴婢在。」
朱由檢開口:
「燕雲軍連戰連捷,營中將士難免心高氣傲。
李定國初去,又是降將身份,下面人雖不敢明著抗旨,暗地裡少不得排擠甩臉子。」
朱由檢轉身吩咐:
「你傳朕的口諭給郭培民。
每三日操練結束後,讓他安排一個督政鎮撫,帶著李定國,熟悉督政府事宜。」
王承恩立刻應諾:「奴婢遵旨。」
跪在後頭的李定國,聽到「督政鎮撫」四個字,眼皮再次一跳。
這一路上對大明新制多有了解,大明設了督政府。
那是專門管軍紀、管思想、管兵卒賞罰的命脈所在。
皇帝連這種最核心的營伍機密,都准許他去旁聽學習?
這種不加掩飾的提攜,比任何金銀珠寶、高官厚祿都更刺中李定國的心。
「行了,退下吧。明日便去燕雲軍大營報到。」
朱由檢揮手,繼續看桌上的奏疏。
「臣,告退!」
李定國再次叩首,停頓了數息,起身,躬身退出武英殿。
轉身跨過大殿門檻,外頭刺眼的夏日陽光兜頭澆下。
李定國抬手擋在額前,望著南京城上方湛藍的天穹,吐出一口氣。
王承恩不知何時跟了出來,手裡捏著一塊銅製腰牌,遞到他面前。
「李將軍,明日卯時,龍江關燕雲軍大營報到。」
王承恩扯著公鴨嗓提醒。
「天子親軍里的將校,脾氣可大得很。將軍去了,可得自己立住腳跟。」
李定國接過腰牌,手指摩挲著銅字。
「公公放心。」
李定國收起腰牌,邁開大步迎著烈日走下漢白玉石階。
「李某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不怕刁難,就怕沒真本事可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