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剛蒙蒙亮。
南京城西的晨霧尚未散盡,會同館的跨院內傳出齊整的馬蹄聲與甲片碰撞的脆響。
內襯青色窄袖戰襖,外罩一件齊膝的青布方領罩甲。
胸口正中與後背處,各繡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熊羆補紋。
這是大明從五品署守備規制的武官服色。
畢竟是新衣,他扯了扯略顯緊繃的護腕。
「二哥,你今日便要去燕雲軍?」
張序東揉著惺忪的睡眼跑出房門,小手攥住李定國的衣角。
李定國抬手在少年腦門上拍了一記。
「老實留在館驛里,這幾日別亂跑。
缺什麼,吩咐差役去採辦。」
他側過頭,看向身側的兩名老卒。
「大牛,麻子,你們倆留下。
寸步不離守著序東,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諾!」兩名滿臉風霜的陝北漢子抱拳領命。
李定國不再耽擱,翻身上了一匹青驄馬,一抖韁繩,領著餘下十八名親隨策馬出了會同館,直奔城外大校場。
半個時辰後,城北大校場已在眼前。
尚未靠近,營壘中隱隱傳來的號角聲與沉悶的腳步聲,震得馬蹄下的黃土微微發顫。
大校場轅門由巨木交錯搭就,外圍深壕環繞,拒馬鹿角森列。
轅門外,頭戴薄胎黑氈尖頂軍笠、手執丈余長槍的燕雲軍哨卒分列兩側。
李定國勒馬停步,翻身下馬,將銅質腰牌遞了過去。
中軍值日把總大步上前,接過腰牌,翻來覆去查驗官印與暗記。
查驗完畢,把總視線在李定國及其身後的十八名騎卒身上掃過一圈。
「署守備李定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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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李定國拱手。
「且在此候著。」把總轉身快步入內通傳。
一盞茶的工夫,沉穩的皮靴踏地聲自轅門內傳來。
一名年近四十的軍官大步走出。
他面色黝黑,腰間斜挎著一柄短柄火銃,行步極快。
「天火營前營千總徐老三,見過李將軍。」
徐老三在轅門前站定,抱拳行了個軍禮。(狼來了的那個)
他的視線在李定國胸前的熊羆補子上停頓片刻,下巴微抬,掃過後面那十八名目光戒備的老兵。
「奉中軍將令,由我引李將軍去火器操練。」
徐老三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話鋒一轉。
「營中陣列森嚴,隨從還請跟緊了,免得衝撞了行伍。」
李定國面色沉靜,微微拱手。
「有勞將軍。」
步入大校場,黃土漫天。
方圓數里的校場被平整得堅硬。
前方巨大的空地上,幾百名天火營銃卒正分成三排橫隊,在急促的金鼓聲中變幻陣勢。
「進——!」
號令聲起。
數百雙皮靴同時踏向地面,火槍如林,隨著步伐起伏。
幾百人的方陣里,除了腳步聲與戎服摩擦聲,聽不到半點雜音。
沒有衝鋒時悍不畏死的嘶吼。
「李將軍,這陣勢瞧著可還入眼?」
徐老三在前方引路,頭也沒回。
「步調劃一,令行禁止,百戰雄師。」李定國如實答道。
徐老三輕笑一聲,停在校場西側的一處靶場前。
這裡空曠開闊。
正前方百餘步外,整整齊齊立著數排厚木靶子。
幾個木架橫在靶位前,上面擱著數十桿黑黝黝的火銃。
「方才那是走陣,光走得好看不頂用,能在戰場上殺賊才算本事。」
徐老三轉過身,對上李定國的視線。
「今日剛好有實彈演練,李將軍久經沙場,對火器定不陌生。
不如讓你手下的老弟兄們,來試試咱們大明的新火槍?」
周遭立時安靜下來。
靶場四周的幾名火銃哨官與軍卒紛紛轉頭看了過來。
李定國心裡通透。
新官上任,降將入營,這是在稱他的斤兩,也是給他的下馬威。
他將目光落在架子上的火銃上。
槍管精鐵打造,打磨得極為規整,形制頗類魯密銃,但後方機括處卻大了一圈,並未見到火繩。
李定國沒有遲疑,那就有勞徐將軍了。
這些殺出來的老卒,面對天子親軍的圍觀,沒有半個退縮,大咧咧地站在了木架前。
「上。」李定國直接開口。
一名叫王瞎子的粗壯老卒率先上前,單手抄起一桿火槍,熟稔地托起槍身。他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火摺子,湊到嘴邊呼呼吹亮火星。
手指在槍機處摸索了半天,王瞎子兩道粗眉擰成了死結。
「欸?奇了怪了,這銃機上怎連個火繩夾子都沒有?點哪兒啊?」
周圍燕雲軍陣中響起低低的鬨笑聲。
李定國走上前,從王瞎子手裡接過火槍。
他指腹從機匣上的龍頭鐵夾與擊砧上滑過,摸到了鋒利的燧石邊角。
「把火摺子收了。」李定國抬起頭。
「這槍不用火繩引藥。」
徐老三臉上的散漫收斂了幾分。
「李將軍果然識貨。」
徐老三拍了拍腰間的配銃。
「此乃聖上親繪圖紙、著工部精研督造的燧發新銃。
不用火繩,不懼風雨。
擊砧摩擦燧石發火,裝填火藥彈丸後,扣動扳機即可擊發!」
徐老三朝靶場一側擺了擺手。
「黃二牛!出列,給李將軍和遠客演示一遍!」
「得令!」
一名壯實的年輕軍卒應聲而出,正是在濟寧城一戰中,因為百發百中而調任回天火營專司槍術教習的黃二牛。
大步走到架前取槍。
他右手撕破定裝紙筒火藥包,倒少許火藥入引藥池,合上火門蓋。
將剩餘火藥連同鉛彈自槍口倒入,抽出生鐵通條狠狠捅實管底。
收通條,舉槍,拉下擊錘,瞄準,扣動扳機。
一氣呵成。
「砰——!」
脆響炸開,白煙驟起,燧石撞擊鐵砧爆出火星。
百餘步外,一面木靶中心爆出一團木屑。
「正中紅心!」
遠處的報靶軍卒高聲報靶。
李定國的親衛們臉色變得嚴肅。
這等裝填與擊發的速度,比他們平日裡吹火繩、瞄準的老鳥銃,快出足足一倍。
李定國端起手中長槍,示意身後的十八名親衛全部上前取銃。
「按方才那軍士的法子,裝藥,填彈。」
李定國吩咐道。
陝北老卒們收起狂傲,咬破紙包,裝藥、捅管。
步驟跟尋常操練大差不差,少了火繩的繁瑣,動作極快。
端起火槍對準前方靶子時,一名親兵咽了口唾沫,低聲嘀咕。
「娘咧……這靶子遠得邪乎啊。」
軍中操練鳥銃,靶子大多設在八十步。
眼前的靶子,足足有一百二十步。
這距離,尋常鳥銃打出去的鉛彈早就飄到了天上。
「打!」李定國一聲低喝。
「砰!砰!砰!」
一陣凌亂不齊的槍聲炸響。
靶場轉眼被濃烈的硝煙籠罩,刺鼻的硫磺味四溢開來。
「爺!這槍真他娘的得勁兒!」
王瞎子扯著嗓子大喊。
靶場的濃煙稍散。
前方的報靶兵卒飛快檢視木靶,扯著嗓門高報:
「三號靶、六號靶,正中靶心!」
「一號、二號、五號……共六人中靶!」
「其餘,脫靶!」
十八名親衛加上李定國,總計十九發。兩人擊中紅心,六人中靶,十一人脫靶。
李定國那一槍打在靶子的左上角,未中紅心。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槍身,感受著方才擊發時雄渾紮實的後坐力。
一百二十步的距離,威力仍然不小。
幾個脫靶的親衛臉漲得通紅。
「這鳥槍咱們頭一回摸手生,多練幾遭,絕不至於打成這樣……」
徐老三沒有出言譏諷。
他走到隊伍正前方,厲聲斷喝。
「前營第一小隊,出列!」
「唰!」
三十名只套著皮甲的天火營士卒踏步而出,隊列排成筆直的一線。
「給李將軍瞧瞧,咱們天火營平日裡是怎麼操練的!」
徐老三大手一揮。
「每人三發,急射!」
三十名軍卒齊步上前,取藥包、咬破、倒引藥、填彈、夯實。
「放!」
「砰——!」
三十桿燧發槍在同一時間炸響,火舌噴吐,濃煙沖天。
硝煙未散,三十人已在煙霧中完成第二次裝填。
「放!」
「砰——!」
「放!」
「砰——!」
三輪射擊,靶場那頭傳來的密集擊中木板的聲音。
硝煙散去。
報靶兵卒高聲狂吼。
「第一小隊三十人!十五人三發全中靶心!十四人兩發靶心、一發中靶!」
報靶的聲音頓了頓。
「三號靶,兩發靶心,一發脫靶!」
靶場四周落針可聞。
教習黃二牛面沉似水,快步走到隊列最後,停在一名年輕士卒面前。
「陳二狗!出列!」
一個面容稚嫩的年輕軍卒耷拉著腦袋跨出一步。
「校場失准!」
黃二牛毫不留情。
「重負,繞場三圈!」
「諾……」陳二狗咬緊牙關,轉身抓起沙袋,朝大校場外圍奔去。
徐老三走回李定國身前,微微抱拳。
「李將軍見笑了,新兵蛋子沉不住氣,丟了營里的臉面。」
李定國站在原地。
他看著遠處那幾面幾乎被打爛的木靶,又看了看身旁那些低垂著腦袋、徹底熄了驕狂之氣的親隨弟兄。
一百二十步,三輪急射,九成九的中靶率。
這就是大明的天子親軍。
「燕雲軍天火營,名不虛傳。」
李定國抱拳還禮。
「本將和手下的弟兄可以加入訓練嗎?」
徐老三自然不敢違抗聖命,說道: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