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轉頭看向天火前營教習黃二牛。
「黃二牛!」
「在!」年輕軍卒跨步上前。
「李將軍和手下的老卒想入營練槍,你來帶。」
徐老三雙手抱胸,下巴往木架方向揚了揚。
「拿出天火營的看家本領,別藏著掖著,讓李將軍瞧瞧咱們燕雲軍的底氣。」
「得令!」
黃二牛轉向李定國,抱拳。
「李將軍,各位兄弟。」
黃二牛立在隊伍正前方,單手提起火銃,端平在胸前,視線掃過這群桀驁的老卒。
「方才打了十九發,只中六發,脫靶過半。
不是各位兄弟手生,是拿捏火槍的門道沒摸准。」
黃二牛拔高音量,蓋過大校場的風聲。
「天火營練槍,頭一樁便是『瞄法』。」
他拍了拍槍身上的鐵質照門,左手托住護木,槍托頂入右肩窩。
「缺口卡準星,準星壓靶心,三點串成一條直溜。
別閉一隻眼裝瞎子,兩眼全睜開瞅!」
王瞎子正眯起本就瞎了半邊的左眼,右眼順著槍管往前瞄。
聽到這話,手腕一抖,放下了火槍。
「黃教習,咱們打鳥銃、拉硬弓,哪有不閉一眼的道理?閉了一眼,才能瞧得真切不是?」
「那是老法子!」黃二牛打斷他的話,「閉上一隻眼,你看得見靶子,看得見左右兩邊殺過來的敵騎嗎?
戰場上硝煙漫天,賊人馬隊衝上來就眨眼的工夫,你閉著眼,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兩眼全睜開,一眼鎖住靶心,一眼看住周圍動靜,缺口、準星、靶心照樣能重在一處!」
王瞎子被噎住,喉結滾動,沒再做聲。
李定國雙手托槍,學著黃二牛的架勢,雙肩下沉,兩眼同時睜開。
初時視線重影,前方的缺口與準星在視野里交疊。
李定國不急,眼窩一合一放,兩側視野頓時開闊,準星穩穩壓在百步外的木靶中心。
這感覺與他在馬背上彎弓搭箭截然不同。
弓箭靠臂力與本能,火銃靠的是規矩。
黃二牛走到隊伍中間,仰頭看向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的赤旗。
初夏時節,大江之畔的晨風自東向西連綿不絕。
「第二樁,風偏。」
黃二牛指著遠處搖晃的草標。
「大校場靠著江,江風沒準頭。
鉛彈打出去,飄得很!
風往哪邊吹,槍口往哪邊捎半指。
風大多捎點,風小少捎點,端著死把式打不准。」
幾個老卒面面相覷。
以往在西南大山里打伏擊,有山林擋風,鳥銃能打五十步就算好手,誰顧得上風往哪邊刮?
「照你這麼說,大風天,還得往空地上放槍?」親兵麻子出聲詢問。
「對!」黃二牛瞪圓眼睛。
「直愣愣對著人腦門打,風一吹,彈丸偏出一尺,連馬腿都擦不著!
往上風口捎出半個身位,彈丸順著風勢拐過去,正中甲縫!
這叫算風,不算風,放銃就是聽個響!」
老卒們咬牙,重新端起火槍,借著晨風吹向,將槍口偏移。
黃二牛穿行在隊列中,停在一名老卒身側。
老卒叫劉鐵柱,雙臂肌肉賁起,正屏著氣,一張黑臉憋成豬肝色。
手中的槍口隨著胸口起伏上下發顫。
「噗!」黃二牛一掌拍在他後背。
「憋死你得了!」
劉鐵柱猝不及防,猛嗆出一口氣,連連咳嗽。
「第三樁,呼吸!」
黃二牛環視眾人,拔高嗓門:
「吸口氣,慢慢往外呼,氣出一半就扣火。別大喘氣,手晃成那樣打個屁!」
他親自示範,胸膛鼓起,雙唇微抿,氣息自口鼻間勻速吐出。
「瞧准了!氣呼到一半,胸腹穩當,心跳發緩。
手裡壓住勁,就趁這時候扣火!」
李定國依言而行。
他久經沙場,極善調勻內息。
提氣,外吐,氣流排出一半時,周遭的動靜退去。
耳畔呼嘯的江風與轅門外的號角聲淡去,百步外的紅心木靶在視野中放大。槍管沉住,紋絲不動。
「好架勢!」一旁的徐老三脫口叫好。
李定國這身板和定力,放在燕雲軍老卒里,也是拔尖的坯子。
「第四樁,扣火!」
黃二牛走到王瞎子跟前,按住他的右手食指。
「方才放銃,就屬你扣得最狠!手指頭往後一猛摳,恨不得把扳機掰下來!」
「手指順著勁勾,別猛拽!搶錢呢?
銃口歪半分,靶上差一尺,穩著來。」
黃二牛訓斥。
王瞎子滿臉漲紅,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在大西軍里當了八年管隊,手底下見過血,今日在這二十出頭的後生面前,被數落得抬不起頭。
但他心裡明白,方才那一槍打飛,正是因為手指猛摳扳機,槍管擊發時向右下方頓了過去。
「教習說得在理。」
李定國開口,止住手下親隨的躁動。
「依教習的法子練,誰敢三心二意,軍法處置!」
「得令!」十八名老兵齊聲應命,收起雜念。
黃二牛站回隊伍前列,視線越過一排排槍口,投向遠方的靶垛。
「最後一樁,手感。」
黃二牛垂下手。
「別盯靶心瞎琢磨,練多了憑膀子手感。
越盯越慌越打歪,打得多了,槍托往肩膀上一搭,準星往上一挑,膀子自然知道它在哪兒。」
「打多了,唯手熟爾!」
黃二牛轉過身,朝後方擺手。
「裝藥!每人三發實彈,按方才教的,打!」
大校場上響起咬破紙藥包的撕裂聲。
沒了初次接觸燧發槍時的生澀,陝北老卒們手腳利索。
倒藥、合火門、入彈、抽出通條夯實,動作整齊劃一。
「舉槍!」黃二牛發令。
十九人同時沉肩,平端火槍。
江風撲面,李定國兩眼圓睜,缺口卡住準星,將槍口迎著風向挪出半指。
提氣,胸腹微鼓。
氣息吐出一半。
周遭的雜音盡數褪去,視野里只剩下那一點朱紅靶心。
李定國右手食指搭上扳機,指腹沒發力猛拽,而是順著巧勁向後勻力下壓。
「放!」
「砰!」
李定國的槍先響。
身側接二連三爆出轟鳴。
「砰!砰!砰!」
白煙沖天而起,燧石撞擊擊砧爆出火星。
硝煙撲面,刺鼻的硫磺味灌入鼻腔。
十九名老卒端著火槍,在煙霧中凝視對面的靶場。
遠處的報靶兵卒揮下手中紅旗。
「九號靶!正中靶心!」
「三號靶!正中靶心!」
「五號、七號、十二號……皆中紅心!」
報靶聲穿透風煙,迴蕩在大校場上。
「中紅心六人,中靶七人!脫靶五人!」
(8.7分加更第一章,這幾天會加完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