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諾睜開眼,強行掐斷了【溯影】。
夜風依舊刺骨,冷白色的邪火正瘋狂肆虐,張牙舞爪地吞噬著眼前龐大的廠區。
「裡頭還有個小女孩!」
黑衣頭領那句令人髮指的「死了最好」,還在他腦子裡來迴轉悠。
好像那不是一個人。
只是廢紙而已。
一捆燒了也不可惜的廢紙。
「去你大爺的!」
陳諾沒有半點猶豫,雙腿猛地發力。
砰!
腳底下的爛泥直接炸開一個坑。
12點速度催動到極限,他整個人拉出一道殘影,一頭扎進那片搖搖欲墜的火海。
周遭的溫度卻低得離譜。
這詭異的陰火壓根不烤人,體感簡直比裸奔進冰窟窿還折磨。
陳諾屏住呼吸,在錯綜複雜的廢墟里極速穿梭,耳邊全是木樑斷裂的清脆聲響。
最深處那扇鐵門!
陳諾一眼鎖定目標。鐵皮門已經被燒得扭曲變形,上面還掛著把沉甸甸的銅鎖。
「給我讓開!」
陳諾抬起右腿,21點力量直接滿載轟出。
整扇門連帶門框被硬生生踹飛,轟的一聲砸進屋內,揚起漫天黑灰。
煙塵散開的一瞬,陳諾看清了裡頭的慘狀。
牆角窩著一團極其瘦小的黑影。
那一頭本該很漂亮的白髮,現在沾滿了黑泥和煤灰,打著結亂蓬蓬地披散著。
身上那件破麻布衣服更是離譜,穿在皮包骨頭的身軀上,簡直就像給火柴棍披了條破抹布。
聽到動靜,她遲鈍地抬起頭。
那雙玫紅色的眼瞳,漂亮得像兩顆落進灰燼里的紅寶石。
可裡面不僅黯淡無光,甚至連害怕都沒有。
都快被燒死了,這小丫頭懷裡居然還抱著一疊燒爛的廢紙。
十根瘦骨嶙峋的小手摳進紙面,像是護著全世界最稀罕的寶貝。
小蘿莉直勾勾地盯著陳諾,不哭也不喊,甚至沒求救。
世界上沒有童話故事。
她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仿佛在打量某種臨死前才會出現的幻覺。
陳諾喉嚨動了一下。
「小丫頭。」
他儘量把聲音放輕。
「還能動嗎?」
白毛蘿莉沒有回答。
「咔嚓!」
頭頂突然傳出沉悶的斷裂聲。
一根燒著冷火的實木橫樑徹底脫鉤,奔著底下的腦袋直直砸了下來。
「小心!」
陳諾腳尖猛點地面,身形如炮彈般彈出。
他長臂一展,直接把那輕飄飄的小身板摟進懷裡,順勢一個戰術翻滾,驚險避開了那根要命的房梁。
轟隆——
碎木頭和黑灰噼頭蓋臉地砸下,瞬間填平了剛才那個牆角。
陳諾單膝跪地,一隻手緊緊護住懷裡的白毛蘿莉,另一隻手在頭頂硬生生撐開一塊安全區。
這小東西輕得讓人心塞,抱在懷裡跟摟著一把乾柴沒區別。
離譜的是,這丫頭全程不哭不鬧,連本能的掙扎都沒有。
「抱緊我。」
陳諾也不管她聽沒聽懂,把人往懷裡一揣,直接起身。
雙腿再次馬力全開,在坍塌的火海里一頓蛇皮走位。
等背後的廢墟徹底轟塌時,他已經帶著人衝出了這片鬼地方。
……
夜風撲面而來,空氣總算有了正常的溫度。
陳諾在離廠區百步開外的草坡上停下腳步,把懷裡的小東西輕輕放在地上。
月色清冷,照亮了小蘿莉現在的全貌。
那是真真切切的灰頭土臉。衣服上的補丁套著補丁,白毛打結亂成一團雞窩,裡頭還卡著不少木頭渣子。
但沒辦法,她那雙玫紅色的眼睛實在太驚艷了。
哪怕滿身污泥,也漂亮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此時此刻,這雙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陳諾。
裡頭沒有獲救的感激,也沒什麼大難不死的後怕。有的只是一種濃濃的……懵圈。
好像她的世界觀里,壓根就不存在「別人會拼死救我」這種選項。
「咳……」陳諾隨手拍掉肩上的落灰,蹲下身子,視線跟她齊平,「小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白毛小蘿莉抿緊乾裂的嘴唇,愣是不吭聲。
懷裡那疊破爛的廢紙,反倒被她越抓越緊。
「……蘇淺畫。」
好半天,她才擠出三個字,聲音又小又啞,跟漏風的風箱似的。
陳諾眉頭一挑。這名字……倒是出奇的有詩意。
他心念一動,果斷開啟【上善若水】。
一層讓人不自覺放鬆的柔和氣場悄然散開,像是大冬天裡曬著暖洋洋的太陽。
陳諾嘴角彎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很好聽的名字,就像你人一樣可愛。」
蘇淺畫瘦小的身板猛地一僵。
她歪了歪腦袋,紅寶石般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迷茫以外的情緒。
「……可愛?」
她小聲咀嚼著這兩個字,仿佛聽到了一門新的語言。
過了好幾秒,她把頭埋低,聲音細弱蚊蠅。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陳諾挑了挑眉:「嗯?」
「他們都說我是天煞孤星。」蘇淺畫低頭盯著自己沾滿黑泥的指甲蓋,一字一頓地說,「剋死了阿爹阿媽,誰碰我,誰倒霉。」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嚇人,像在背誦別人教給她的台詞。
一個九歲的可憐丫頭,臉上根本不該有這種麻木的死相。
陳諾沉默了兩秒。
「都是誰跟你說的?」
「所有人。」小丫頭回答得乾脆利落。
陳諾深吸一口氣,伸出右手,毫無顧忌地蓋在了她那頭亂糟糟的白髮上,輕輕揉了揉。
蘇淺畫渾身劇烈一顫,整個人像觸電似的猛地瑟縮了一下。
「你……」
「怎麼了?」
「你不怕嗎?」她終於抬起臉,眼底泛起一圈微紅,「碰了我的話,會很倒霉的。」
「我剛才可是頂著大火把你從廢墟里刨出來的。」陳諾收回手,語氣里透著幾分打趣,「真要倒霉,我這會兒早出事了吧?」
蘇淺畫張了張嘴,小腦袋瓜愣是卡殼了,找不到半句反駁的話。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疊燒焦的廢紙,鼻子頓時一酸,咬住下唇強忍著不哭。
陳諾的目光順勢落向那堆破爛廢紙。
「你一直抱著的是什麼?」
蘇淺畫條件反射般把紙團往胸口一捂。
「是……是我的東西。」
她語氣瞬間緊繃,活像一隻護食炸毛的小流浪貓。
陳諾倒也沒硬搶。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若無其事地擦過最外層那張紙的邊緣。
【溯影】,啟動!
空間開始波動。
陳諾的意識被拉扯,直接溯回到過去三天的影像。
畫面開始迅速倒轉。
他看到了。
看到蘇淺畫跪在冰冷的青磚上,咬著牙去拖比她整個人還要重一大圈的紙捆。
看到她為了活命,去吃監工倒掉的餿飯,甚至還要和外頭的野狗搶食。
看到一個滿臉橫肉的畜生管事,用力揪著她的白髮往牆上狠撞,破口大罵她是個「賠錢貨」「喪門星」。
但她沒哭。
從頭到尾,這丫頭硬是沒掉過一滴眼淚。
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空洞麻木,靈魂仿佛早就死在了某個月黑風高的晚上。
回放畫面還在繼續。
深夜,萬籟俱寂。
蘇淺畫跟做賊似的,偷偷摸摸從廢紙堆里挑出幾張沒沾泥的殘頁。
她縮在漏風的牆角里,捏著半截燒剩的黑炭條,借著月光一筆一划地塗鴉。
陳諾飄過去掃了一眼。
紙上畫著一幢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房子前頭立著三個火柴人,兩大一小,手牽著手。
旁邊還配了一行醜醜的幼稚小字——「爸爸、媽媽,還有小畫。」
看到這一幕,陳諾感覺心臟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今晚的縱火現場。
黑衣人破門而入,肆意潑灑藥液。
被反鎖在雜物間的蘇淺畫,聽著外面越來越響的動靜,沒拍門,也沒喊救命。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畫紙一張張撿起來,抱在懷裡。
因為這些沾滿劣質炭黑的廢紙,就是她這九年爛泥般的人生里,僅剩的一點光了。
【溯影】強制結束。
陳諾收回手指,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冷冽的月光鋪滿了一地。
蘇淺畫歪著腦袋打量他,完全搞不懂這個奇怪的大哥哥怎麼突然就掉線了。
「哥哥?」她試著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陳諾這才回過神。
看著眼前這個瘦脫了相、滿身黑灰,卻還豁出命去保護幾張塗鴉廢紙的小可憐,他心裡堵得慌。
「小畫。」
「啊?」
「紙上畫的那幢小房子,我看到了。」
蘇淺畫猛地揚起臉,玫紅色的眼瞳猛地睜大,慌亂得像被抓包的小賊。
「你、你怎麼知道……」
「畫得挺不錯。」陳諾輕聲打斷她的話,「不過,房子其實可以畫得更大一點。」
蘇淺畫咬住發白的嘴唇,拼命搖頭。
「那是假的……是我自己瞎編的。」
「那就把它變成真的。」
陳諾灑脫地站直身子,朝她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攤開。
「走,跟我回家。」
蘇淺畫徹底呆住了。
月光從陳諾的背後傾瀉而下,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銀邊。
她盯著那隻手,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可是……我早就沒有家了啊。」
她聲音抖得厲害,眼淚終於沒忍住大顆大顆往下掉:「他們都說,是我害死了阿爹阿媽。」
陳諾微微搖頭,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從今天起,我來做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