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蘇淺畫微微張著嘴,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沖開臉頰上的黑灰,滴在那疊焦黑的廢紙上。
她活了九年,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挨過最毒的打,聽過無數句「滾開」和「喪門星」。
『我來做你的家人。』
從來沒有人,用這種語氣對她說過這句話。
她怯生生地伸出手。
一隻瘦骨嶙峋的小手,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揪住了陳諾的衣角邊邊。
像是在做夢一般小心翼翼,生怕碰一下夢就碎了。
陳諾低頭,看著那隻髒兮兮的小手。
他沒嫌棄,彎下腰,將這具單薄的身體打橫抱起。
輕得像是一捆乾柴,硌得人心裡發酸。
「抱好了。」
「嗯……」
蘇淺畫把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口。
陳諾手臂微微收攏,用體溫替她擋住夜風。
蘇淺畫縮在他懷裡,手裡的十根手指,依舊緊緊護著那疊焦黑的廢稿。
「紙……」她聲音發顫,像是怕惹他生氣,目光透著一絲哀求。
「帶上,不丟。」
陳諾語氣平穩,穩穩邁步,踏入夜色:「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回家。」
一路疾馳。
12點的速度加持下,陳諾帶著她悄無聲息地回到了青陽鎮的書肆。
推開後院的木門,點亮櫃檯上的油燈。
暖黃色的光暈一點點散開,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蘇淺畫卻僵在門檻外。
她赤著腳丫,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卻仿佛燙腳一般,死活不敢往裡邁半步。
低頭看看自己滿身的污灰,再看看屋內擦得一塵不染的地板。
女孩的腳趾不安地蜷縮著,試圖把自己藏進陰影里。
「進來。」陳諾找出一雙自己的軟底布鞋,放到她腳邊。
「房子就是給人住的,弄髒了及時打掃就好了。「
」我...我不想麻煩你。「蘇淺畫撥浪鼓似的搖頭,反而往後退了半步。
」從今往後我們就是家人了,家人之間就要互相包容。「陳諾不廢話,直接上前彎腰,再次將她抱了起來。
穿過安靜的走廊,徑直來到後院的浴室。
推開木門,溫暖的空氣一下子就拂去了夜晚的微涼。
蘇淺畫依然局促不安地揪著頭髮,像只膽小警惕的幼貓,不肯亂動。
陳諾沒催促她,只是走到牆角,按下牆壁上一塊鐫刻著水紋的靈石。頂端的蓮蓬頭頓時噴出一股溫熱的水流。
「小畫,你過來看看這個!」
「它呀,往左擰出熱水,往右出涼水。這樣神奇的工具叫做淋浴,是我發明的哦?很厲害吧?」
「嗯嗯。」蘇淺畫點著小腦袋,圓溜溜的大眼睛裡充滿好奇。
陳諾見狀笑了笑,拿起一塊香皂和一條干毛巾,遞到她面前:「浴缸里也放滿了熱水,你先用淋浴沖洗乾淨,再去裡面泡著,免得著涼了。」
「我沒見過這些,可能不會用。」白毛蘿莉聞言,雙手接過東西,腦袋埋得很低。
她害怕自己把一切搞砸了之後,這個好心收留她的男人會像從前的「所有人」一樣,再次丟下她。
「我不會進去的,小畫自己來洗吧。都已經是大孩子了,而且那麼聰明,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到!」陳諾朝她伸出大拇指,然後轉身退到門外,順手合攏木門。
聽著裡面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陳諾去臥室翻找起來。
他這沒有小女孩的衣物,翻箱倒櫃,也只能找出一件自己最小號的白色襯衫。想了想,又尋來一塊乾淨的棉布,穿針引線,親手給她粗略縫製了一條簡易的短褲。
半個小時過去,陳諾敲了敲浴室的門,溫聲問道:「洗好了嗎?如果洗好了的話,就開下門縫拿衣服吧。」
他將衣物遞進門縫:「喏,穿這個。」
裡面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一隻濕漉漉的胳膊伸了出來。
洗掉黑灰後,皮膚恢復了原本的蒼白,瘦削得連腕骨都清晰可見。
「謝謝。「她快速抓過衣物,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縮回門後。
足足換了三缸水,蘇淺畫才徹底洗淨了身上的髒污。
趁著這功夫,陳諾在廚房起鍋,熬了一小鍋綿軟的青菜瘦肉粥。
「小畫,過來吃飯咯。」
他朝外面招呼道。
不多時,窸窣的腳步聲響起。
」來了。」蘇淺畫趿拉著那雙大拖鞋,出現在廚房門口。
白髮柔順地垂落著,紅瞳清澈。
五官極其精緻,卻因為過度枯瘦,顯得惹人憐惜。
那件寬大的男士白襯衫罩在她身上,下擺一直垂到了膝蓋。
她站在那,雙手不安地攥著衣角。
「真棒!」陳諾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對著白毛蘿莉就是一頓夸:「現在我們的小畫,看起來就像公主一樣可愛哦?」
這番話也不是違心。
原本的蘇淺畫底子就很好,絕對的美人胚子,只不過長久的顛沛流離讓她明珠蒙塵了而已。
陳諾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把她養的白白胖胖的。
面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
「......」她沒有動勺子。
先抬頭看了看陳諾,視線才小心翼翼地移回碗裡。
喉嚨里咽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
「趁熱吃吧,涼了可就少了幾分風味。」陳諾端起自己的碗,身先士卒地開炫。
女孩這才拿起勺子。
第一口入嘴,她玫紅色的眼睛猛地睜大。
隨後進食速度陡然加快,幾大口吞咽,差點嗆到自己。
可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下動作,放下了勺子。
陳諾停筷:「不合胃口?」
蘇淺畫搖頭,托腮看著碗底剩下的半份粥,悄悄咽了口唾沫:「我想留一口,明天吃。」
陳諾只覺得心口一陣發悶。
他沒說話,拿過她的碗,用勺子重新給她盛得滿滿當當。
「慢點吃,鍋里還有。」
「明天還有嗎?」蘇淺畫仰起臉,紅瞳里滿是惶恐與患得患失。
「明天有。」陳諾注視著她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後天也有,每天都有。」
蘇淺畫嘴唇微微發抖,重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將熱粥咽下。
「差點忘記自我介紹了,我叫陳諾。」陳諾靜靜看著她乾飯,解釋道:「這裡是我開的書肆,以後你就住這兒吧。」
「陳……先生。」蘇淺畫發音生澀。
「叫哥哥也行,不用那麼拘謹。」陳諾笑了笑,對這些沒什麼所謂。
「先生。」蘇淺畫執拗地堅持這個稱呼。
在她那小小的認知世界裡,讀書人,都是極其厲害且值得敬畏的人物。
......
飯後,陳諾去對面的客房鋪床。
蘇淺畫寸步不離地黏著。
他拿被子,她跟在後面;他抖床單,她站在一旁。
小手始終緊緊捏著他青衫的下擺。
「這是你的房間。」陳諾鋪好床鋪,指了指柔軟的被褥:「時間不早了,趕緊睡覺休息,好不好?」
「嗯。」
蘇淺畫脫掉鞋子,爬上床。
扯過被角,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紅色的眸子看著他。
陳諾剛準備轉身離開。
衣角立刻傳來阻力。
女孩的手指骨節發白,力氣很小,但就是能拉住眼前的男人。
「來到新地方住,所以不習慣嗎?」陳諾輕聲問。
蘇淺畫搖搖頭。
「那就是怕黑?」
蘇淺畫點點頭。
「好的,那我先不走,你乖乖閉上眼睛。」陳諾拉過一把椅子,直接在床邊坐下。
「好。」白毛蘿莉乖乖照做。
但眼睫毛一直在不安地打顫,陌生的環境和身下的軟床,讓她始終無法入睡。
陳諾想了想,壓低聲線,極其溫柔地哼起了一段旋律。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這是一首屬於藍星的童謠。
曲調舒緩,沒有任何修仙界的靈力波動,只有心與心之間純粹的、真誠的安撫。
蘇淺畫緊繃的身體,在這輕柔的哼唱中,一點點放鬆下來。
揪著衣角的手指,也終於逐漸鬆開。
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陳諾停止哼唱,靜靜注視著她。
睡夢中,女孩常年緊鎖的眉頭終於徹底舒展。
嘴角極其細小地勾起弧度,露出了她九年人生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安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