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快的氣氛戛然而止。
大廳里的暖意,也被窗外呼嘯而入的晚風吹散。
姑娘們臉上不復剛收燈簽的喜悅,這會兒全都慢慢沮喪起來。
念春支支吾吾地往後縮,雪來銀牙咬著嘴唇,連平時最佛系懶散的藍雀都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柳夢瑤倒是沒有那麼大的反應。
但她臉色依舊不是很好,第一反應轉頭看向陳諾:「清清,咱們好不容易有了起色,這可怎麼辦呀?」
陳諾沒急著答話,目光飛快掃過全場,心裡有了底。
「夢瑤。」他轉過身,語氣平穩。
「帶姑娘們回樓上歇息,鎖門落栓,我回來前不許出入。燈簽原樣放著,帳冊封匣。」
「嗯嗯。」柳夢瑤深吸一口氣,用力點著小腦袋。
「還有。」陳諾補了一句,嗓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要是有人來盤問,就說清夢書齋今晚正常營業,客人腿長在自己身上,出門生死與咱們無關。」
「好,聽你的。」柳夢瑤強壓下眼裡的慌亂,招呼著姑娘們往樓上走。
不愧是柳家養出來的大小姐,心理素質這一塊槓槓的,關鍵時刻不會隨便軟腳。
藍雀被念春拉著胳膊往後院走,忽然扭頭瞅著自己的燈盞,嘀咕道:「合著我不是墊底輸了,而是撞了大運?」
雪來本來挺緊張,硬是被逗得「噗哧」一笑:「你最好是。」
陳諾也笑了笑,沖藍雀輕抬下巴:「咱們清夢書齋圓滿開業,可喜可賀,大家去睡個美容覺吧。」
「外頭的天就算塌了,也有我給你們頂著。」
有他這句話,姑娘們心情都輕鬆了不少,乖乖跟著柳夢瑤離開了。
等她們一走,陳諾便收回視線,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焦黑的燈簽。
識海里,一直沉默的林錦弦終於開口了。
「這帳房可不像良心發現,他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的聲音極冷,帶著魔女特有的犀利與通透。
「弦寶說的沒錯,好厲害。」陳諾順毛誇了一句,將黑簽不露痕跡地滑進袖口。
陳諾叫上兩名柳家護衛,帶著報信的小廝推開側門。
夜風夾雜著涼意,瞬間灌滿衣袖。
「但他是不是好人,對我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林錦弦在識海里沉默了兩秒,輕哼一聲:「你的意思是,他死了,這簽子反而成了鐵證?」
「是啊。活人說話還可能設套,但死人不會大費周章給自己潑髒水。」
陳諾踏入夜色,步履從容。
「長明堂,丙字匣。一個將死之人把命押在這六個字上,說明那匣子裡的東西,比他的命值錢多了。」
「值錢到有人必須殺他滅口。」林錦弦接過話頭,好奇地問道:「所以小陳,你要去長明堂?」
「不急。」陳諾打了個哈欠:「先去看看案發現場。」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要給嚴大哥遞刀子,這刀就得磨得足夠鋒利。
林錦弦「嗯」了一聲,沒再反駁。
陳諾敏銳地察覺到,這位弦寶的注意力已經徹底轉移過來了。
就像是一頭蟄伏的猛獸,終於嗅到了血腥味。
果然,這位聲名顯赫的女魔頭,骨子裡還是更偏愛刀光劍影。
……
城南後巷。
老遠就能看到晃動的火把。
幾個巡夜衛把巷口堵得嚴實,正滿臉不耐煩地驅散著人群。
安崖城的高階修士還沒趕到,現場只有這些基層人員在維持秩序。
圍觀的人不多,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嘴碎聲可不少。
「聽說了沒?這人剛從柳家新開的那個書齋出來……」
「那個叫『清夢』的?嘖,開業第一天就死人,真夠晦氣的!」
「懂你意思。我早說過了,那種收留不三不四女人的地方,能是什麼好去處?」
「......「
「閉嘴!誰讓你侮辱她們的?」柳家小廝氣得眼紅,攥著拳頭就要衝上去拼命。
陳諾抬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隨後,他信步往前走,穩穩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
即便用【千面】削弱了五官的攻擊性,但「林清」那驚為天人的溫婉俏臉,依舊瞬間讓周圍的嘈雜聲矮了下去。
陳諾掃視了一圈,語氣溫和得像在嘮家常。
「清夢書齋今夜開門迎客,來去自由。」
看熱鬧的人被這從容的氣度鎮住,一時竟沒人敢出聲造次。
「若有人走出書齋便死,該反思的不是一家守規矩的書齋,而是安崖城的治安。」
陳諾偏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巷子深處的牆根上,瞳孔微微收縮。
火光照亮的石磚下,塗著一朵暗紅色的蓮花印記。
血跡還沒幹透,筆觸狂亂扭曲,像是厲鬼在牆上留下的催命符。
「那麼問題來了,這夜路何時變得如此要命?又是誰在尸位素餐?」
陳諾收回視線,似笑非笑。
「諸位要是真怕晦氣,我勸你們離那朵血蓮遠一點。」
眾人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看到那朵詭異的血蓮,好幾個人的臉「唰」地白了。
血蓮教作為天元南境當前最活躍的魔教之一,在場的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這玩意代表著什麼。
趁著人群散開的空當,柳家護衛直接亮出腰牌。
巡夜衛看了看牌面,又瞅了瞅陳諾那張不怒自威的俏臉,很識趣地側身讓出了通道。
……
後巷盡頭。
一具微胖的屍體癱倒在血泊中。
正是長明堂的帳房,錢福生。
陳諾在三步外站定,目光平靜。
「一擊斃命,手法很利索。」識海里,林錦弦以上修視角給出了屍檢報告。
「而且脖頸經脈全碎,是被人在背後用陰毒法術偷襲的,他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陳諾看著死者瞪大到極致的雙眼。
那眼神里凝固著死前的驚恐與絕望。
這就是【溯影】里那個掙扎了一整晚,最後哆嗦著把黑簽塞進燈盞的男人。
他絕不是什麼英雄,只是個想活命的賭徒,企圖在死亡的紅蓮綻放前,躲進那溫柔而安全的夢裡。
「可惜,他賭輸了。」林錦弦的聲線里沒有任何憐憫,只有旁觀者的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