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祖同時看向白墨。
白墨取出人祖令,將人巫通婚之事簡明扼要地說了。
燧人氏聽完,眉頭微皺:
「巫族血脈霸道,與人族通婚,恐怕……」
「所以要在小部族試。」
「試三年。」
緇衣氏接過話頭,「若三年不成呢?」
「因果由我承擔。」
燧人氏和有巢氏對視一眼。
有巢氏緩緩開口:「元初道友,你可知道,人族如今雖散落洪荒,但血脈純正是各部立足的根本。」
「若人巫通婚在某一部失敗了,那一部的人心就散了。」
白墨點頭:「所以我先找小部族。找一個輸得起的部族。」
燧人氏眼中火焰跳了跳:
「你找玄都了?」
「還沒有。先來找三位人祖。」
燧人氏忽然笑了:「你倒是會挑。」
「玄都是人族傳道人,他說的話,確實管用。」
「你先來找我們,就是想讓三位跟你一起去見玄都?」
白墨沒有否認。
燧人氏看向太初。
太初微微點頭。
燧人氏便道:「好。我隨你去。」
有巢氏和緇衣氏同時道:「我們也去。」
太初道:「三位人祖一同前往,十二部的事,我來看著。」
白墨與多寶站在界門內側,身旁是燧人氏、有巢氏、緇衣氏三位人祖。
太初站在神山腳下,沒有送出門。
多寶回頭看了一眼神山,忍不住問燧人氏:
「燧人前輩,你們這人皇旗,我能看看嗎?」
燧人氏爽朗一笑:「那是人皇的本命靈寶,碰不得。」
「你想看,等你下次來,我讓太初給你看個夠。」
多寶「嘿嘿」一笑,正要再說什麼,白墨已經邁步跨出了界門。
多寶連忙跟上,三位人祖跟在最後,魚貫而出。
界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雲海重歸平靜。
燧人氏走在最前面,粗糙的大手在虛空中一握,一團暖黃色的火在掌心跳動。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已經看不到界門的雲海,低聲說了一句:
「太初人皇,比我們三個老傢伙想得遠。」
有巢氏笑道:「所以他是人皇。」
緇衣氏沒有接話,只是將手中那件織了千年的短衣披在肩上,目光落在白墨的背影上。
多寶湊到白墨身邊:「大哥,你覺不覺得,太初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樣?」
白墨腳步沒停:「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
多寶想了想,「就像……就像在看另一個自己。」
白墨沒有答話。
燧人氏在後面聽得清楚,忽然哈哈大笑:
「小道友,你倒是有幾分眼力。」
多寶回頭:「燧人前輩,你笑什麼?」
「沒什麼。」
燧人氏收了笑,手掌一翻,將那團人火按回體內。
「走吧,人巫交界地還遠得很。」
「老朽這把老骨頭,得活動活動了。」
五位身影化作五道長虹,划過天際,朝人族腹地落去。
界門之內,太初站在神山之巔,看著五道長虹消失在天邊。
「本尊,」
「人巫通婚這條路,你走出來了。」
「后土前輩的事,你放下了多少?」
說完,太初轉身走入祭天道域。
整座太初神國,就像一顆被藏在雲海深處的種子。
安靜地紮根,安靜地生長。
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五道長虹一路向西,越過高山與大河。
多寶飛在白墨身側,忽然又開口:
「大哥,你說玄都師兄見到我們,會不會嚇一跳?」
燧人氏在後面笑道:「小道友,你倒是對玄都很是上心。」
多寶撓撓頭:「也不是上心,就是……以前被他講道講怕了。」
「他那人太穩了,什麼都慢悠悠的。」
「我就想看看他吃驚的樣子。」
有巢氏溫聲道:「玄都心性沉穩,不會輕易動容。」
多寶嘆了口氣:「那多沒意思。」
白墨忽然道:「他會的。」
多寶一愣:「大哥,你這話什麼意思?」
白墨目光看向遠方,人族的炊煙已經在天際線上隱約可見:
「等他看到三位人祖的時候,他就知道人族已經走到哪一步了。」
「這份家底亮出來,他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多寶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倒也是。」
「玄都師兄雖然慢,但不傻。」
燧人氏哈哈大笑,笑聲在雲海間迴蕩。
笑聲未落,前方天際線上忽然升起一道清光。
如長虹貫日,朝五人迎面而來。
那清光之中,一個溫和的聲音遠遠傳來:
「師兄遠來,怎不提前知會一聲?」
白墨嘴角微揚:「你看,剛說他,他就到了。」
玄都那道清光來得極快。
白墨話音未落,人已到了跟前。
素白道袍,青絲絛,太極玉佩在腰間輕輕晃蕩。
身後兩個道童一捧拂塵一捧香爐,踏雲而來,姿態閒適得像剛散完步回家。
「師兄遠來,怎不提前知會一聲?」
玄都收光落地,先朝白墨行了一禮,又朝多寶點了點頭,最後目光落在白墨身後三人身上。
「見過三位人祖。」
燧人氏爽朗一笑:「玄都法師,千年不見。」
有巢氏溫聲道:「法師行走人間,辛苦。」
緇衣氏微微頷首,沒說話。
多寶在旁邊看了半天,忍不住冒出一句:
「玄都師兄,三位人祖出關,你就這反應?」
玄都看了多寶一眼:「師兄帶來的人,我為何要問?」
多寶噎住。
「我修無為之道。」
「該我知道的,我自會知道。不該我知道的,知道了反而是負擔。」
玄都說完,側身讓出雲路。
「走吧,下去說話。」
多寶湊到白墨耳邊,壓著嗓子:
「大哥,玄都師兄這脾氣,比太初還難對付。」
白墨瞥他一眼:「所以你少說話。」
五道流光按落雲頭,落在枯骨原東南邊緣。
枯骨原一望無際,灰白色沙土鋪到天邊。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煞氣,凡人在這裡活不過三日。
玄都的駐所是一間茅屋。
四根木樁撐一個草頂,三面藤條編的籬笆,留一面出入。
屋裡一張石床,一張石桌,幾個蒲團。
石桌上擱著一盞粗陶燈,燈油半滿。
多寶繞著茅屋轉了一圈。
回來時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玄都師兄,你堂堂人教首徒……」
「遮風擋雨就夠了。」
多寶嘴巴張了張,被白墨看了一眼,閉上了。
玄都煮了一壺水,丟了幾片曬乾的草葉進去。
茶湯泛起淡青色,入口微苦回甘。
多寶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這茶不錯!」
「枯骨原上長的苦草,三蒸三曬,去了苦味,只剩清香。」
玄都給自己倒了一盞,慢慢飲著。
白墨將來意說了一遍。
玄都聽完,端著茶盞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盞中浮沉的草葉,沉默了一盞茶的工夫。
然後放下茶盞:「師兄,枯骨原東南,有一部落,喚有邰氏。」
他取出一枚玉簡,注入太清仙光,虛空中浮出一幅簡陋地圖。
「有邰氏,千年前遷徙而來。」
「因祖地被妖族侵擾,舉族西遷,走到枯骨原時族人不足三千。」
「他們在東南角找到一處地脈殘存的綠洲,落腳至今。」
「如今五千餘人,族中無一修士,最高的不過煉炁境。」
「但他們的血脈與旁的人族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