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看向白墨,「他們的血脈里,有一縷微弱的巫力。」
「微弱到幾乎不能稱之為巫力,但它始終在。」
「千年了,每一代都有。」
白墨面露驚疑,看向玄都。
「人巫混血?」
「是。」
「這怎麼可能?」
玄都將茶盞擱在石桌上。
「吾也不知,這也是我為何會一直跟著這支人族的原因。」
白墨沉默了。
多寶不知何時躥了進來,手裡銅錢叮噹響:
「大哥,你倆說什麼呢?」
「多寶。」
白墨看著他,「你帶三祖去西邊轉轉,有邰氏綠洲的方位,確認一下。」
多寶看看白墨,又看看玄都。
「行,我不問。」
說完出了茅屋,帶著三祖融入枯骨原的灰白之中。
茅屋重新靜下來。
玄都重新煮了一壺水。
「師弟,太清聖人允我三年。」
「有邰氏若真是人巫混血的產物,或許用不了三年。」
玄都往壺裡丟了苦草葉,沒接話。
「你在擔心什麼?」
「我在想,」
玄都轉過身,看著白墨,「當年第一批人巫通婚是怎麼發生的。」
白墨的指尖在石床邊緣停住。
「巫妖大戰之前,人族初生。」
「女媧聖人造人之後,人族與巫族之間並無交集。」
「有邰氏的先祖與巫族通婚,或許是兩族自發之舉。」
玄都一愣,隨即看向白墨。
「你是說,人巫通婚本就可行。」
「嗯。」
白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本該可行,不代表現在可行。」
「天道變了,氣運變了,巫族的血脈也比上古更加霸道。」
「有邰氏的血脈能保留千年不斷,已經是個異數。」
玄都端起茶盞,苦草茶的清香順著喉管沉下去。
「異數。」
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
「師兄,有邰氏是門。推開門之後的路,才是你要走的。」
白墨沒再說話。
……
混沌星河。
混沌中沒有上下四方。
天河之水從洪荒邊緣倒卷而出。
寬不知幾萬里,水色銀白,泛著星輝。
在混沌中,天河便是唯一的路標。
萬座星壘懸於混沌之中。
以隕石為基,以天河弱水為泥,以周天星斗為磚,層層疊疊壘成一座座千丈高台。
星壘與星壘之間,天河之水凝成星橋,橋面寬可並行百人。
萬座星壘串聯成陣,從九天俯瞰,陣型如天河倒捲圖。
這便是天河萬星大陣。
陣中心,鎮魔台上,天猷副帥負手而立,望著混沌深處。
他身後八萬天河水軍列陣。
銀白水靠連成一片,如天河之中升起的一層浪。
天河水靠,以天河蠶絲織成。
輕如鴻毛,堅韌到足以抵擋魔將全力一擊。
胸前繡天河水紋,背後披天河水袖。
袖長三丈,以弱水抽絲織成,可攻可守。
每人標配三件靈寶。
天罡旗、破魔弓、天河水符。
天罡旗,三百六十五面為一套。
破魔弓,弓身以天河底寒鐵木製成,弓弦以弱水抽絲。
天河水符,符中封存一道天河水法。
混沌深處,忽然傳來異動。
最先出現的是「霧」。
從混沌深處漫過來,像潮水一樣無聲無息。
灰霧中藏著無數的魔蟲,如塵埃般大小,專噬法力、侵蝕道基。
天猷沒有動。
第一排星壘上的天河水符自動亮起。
符中封存的天河水法化為銀白水幕,將灰霧擋在星壘之外。
魔蟲撞上水幕,如滾水潑雪。
「換符。」
第一排星壘的百夫長聲音平穩。
三百名水軍同時摘下腰間玉符,捏碎。
三百道天河之水灌頂而下,將灰霧洗成虛無。
灰霧之後,魔氣驟然濃烈。
第二波來了。
這次不是霧,是「潮」
魔氣凝成實質的潮水,高逾百萬丈,從混沌深處席捲而來。
魔潮中裹挾著密密麻麻的魔兵,嘶吼著撲向星壘。
「破魔弓,仰射,三連發。」
八萬名水軍同時張弓。
弓弦震響如雷,八萬道天河之水凝成的箭矢如流星雨射入魔潮。
每一箭都在魔群體內炸開。
天河水與魔氣碰撞,炸開的魔軀碎片被天河之水裹挾著重回混沌。
突然,後陣中,一尊足有萬丈的魔帥從魔潮中踏出。
正是魔界濁蝕魔帥——亘古。
亘古在魔界的地位,僅在三大魔神之下。
無盡歲月中,他率魔軍攻打天河防線一千四百餘次,與天猷交手兩百餘回。
他修的是濁蝕之道。
認為萬物終將歸於混沌,混沌終將歸於虛無。
魔氣所過之處,法則解離,因果消融。
他手中的巨刃名喚「歸墟」。
刃長千丈,通體漆黑。
亘古走出魔潮,仰頭望向鎮魔台。
那張面孔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嘴。
「天猷。」
聲浪從那張巨口中碾壓而過,將方圓萬里的混沌攪得翻湧如沸。
「今日,本座來取你項上人頭。」
天猷站在鎮魔台上,白衣翻飛,面色不變。
「亘古,你打了我兩百回,哪回取走過?」
「這回不一樣。」
「哪回都一樣。」
亘古的巨口緩緩咧開,像是在笑。
那張面孔向兩側裂開,露出內部翻湧的魔氣漩渦。
「天蓬呢?」
天猷的眉梢微動。
「他在哪兒?」
亘古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嘲弄。
「他替天庭賣命,鎮了三千年裂縫,到頭來連個真身都保不住。」
「豬胎的滋味如何?」
「天猷,你替本座問問他。」
此話一出,天河水軍的陣型驟然騷動。
年輕水軍的牙關咬得咯吱響。
但沒有人出手。
天猷副帥沒有下令,他們不能動。
天猷的手指微微收緊,但他的臉上確實毫無表情。
「亘古,你主子羅睺都不敢拿這件事來激我。你算什麼東西?」
「本座不是激你。」
亘古的巨口緩緩合攏,重新凝成那張沒有五官的面孔。
「本座只是覺得好笑。」
「堂堂天蓬元帥,為了天庭連命都不要了,可天庭給了他什麼?」
「一具豬胎,一副釘耙,一個挑擔子的活計。」
「值嗎?」
天猷沒有回答。
他緩緩抬起手,手中天河水旗迎風展開。
整條天河的水都開始倒卷,從洪荒邊緣湧向混沌星河。
「值不值,你說了不算。」
亘古的巨刃緩緩舉起。
「那就讓本座看看,你這些年有沒有長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