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蘆洲的天，是灰的。
陽光從天幕中滲下來時，已經被濾去了所有暖意，只剩下慘澹的冷白。
大地從西向東傾斜。
西部是連綿不絕的黑色山脈，如巨獸伏地。
中部是一片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荒原。
地面鋪著灰白色的碎石與骨渣。
那些是上古巫妖大戰時留下的遺骸，被萬年煞氣侵蝕後碎成的齏粉。
東部是一片死寂的沼澤。
沼澤中偶爾冒出幾個氣泡，氣泡炸開時泄出的氣體呈墨綠色。
那是地底瘴氣與煞氣混合後凝成的「蝕骨煙」。
高翠蘭踏著一片暗紅色的煞氣雲光，從南邊飛來。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中衣，外罩玄色短褐。
袖口和領口都收得很緊，腰間繫著一條暗金色的革帶。
虎魄刀斜插在背後。
刀鞘上纏著幾圈粗麻布，只露出刀柄上那枚暗金色的獸首。
長發用一根銀簪松松挽著。
幾縷碎發被風吹到臉側。
整個人比在高老莊時瘦了一圈。
但眉宇間褪去了當年的柔弱，多了一股跋涉萬里後才有的沉靜。
她按下雲頭，落在一片灰白色的碎石坡上。
腳下碎石一踩即碎。
「這就是北俱蘆洲嗎？」
高翠蘭低聲自語。
可聲音一出口便被荒原上的風吹散，連回音都沒有。
她蹲下身子，抓起一把碎石。
碎石入手冰涼，但一觸到她的掌心，其中殘留的一絲煞氣便如活物般往她皮膚里鑽。
暗金色的巫紋在她手背上閃了一閃，將那縷煞氣吞了進去。
高翠蘭微微一怔，鬆開手，看著掌中碎石化為灰白粉末從指縫流下。
「這裡的煞氣……對我有用。」
她站起身，環顧四周。
灰白荒原從腳下鋪到天邊。
遠處有黑色的山脈如臥龍橫陳，更遠處有一道巨大的裂谷從大地中撕開。
裂谷中翻湧著暗紅色的煞氣，如一口永不癒合的傷口。
「巫妖大戰的遺骸，萬年煞氣浸染的土地。」
高翠蘭緩緩吐出一口氣。
「巫族的隱居之所，比我想的還要荒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暗金色的巫紋還在皮膚下若隱若現。
「北俱蘆洲的煞氣，對我的人巫血脈來說是最好的補品。」
「但對其他人來說……」
她抬頭望向那片灰濛濛的天。
「這裡就是一片死地。」
她繼續前行，貼著地面低空飛行。
越往北走，煞氣越濃。
荒原上的碎石從灰白變成暗紅，又從暗紅變成漆黑。
高翠蘭在一處巨大的蛇骨前停下腳步。
蛇骨盤成一座小山，頭骨高高昂起，口中銜著一枚已經碎裂的暗紅色珠子。
珠子雖碎，但其中殘留的煞氣卻濃烈得嚇人。
「上古大巫的遺骸。」
她伸出手，掌心貼在那枚碎珠上。
玄冥濁氣從她掌心滲出，鑽入碎珠之中。
碎珠中殘留的煞氣像是被喚醒了一般，順著玄冥濁氣湧入高翠蘭體內。
暗金色的巫紋從她手背蔓延到小臂，又從手臂蔓延到肩頭，最後在她眉心凝聚出一枚小小的暗金色符文。
高翠蘭閉著眼睛，感受著體內血脈的翻湧。
那種感覺，就像一條乾涸了萬年的河道突然被洪水灌滿。
每一寸肌膚、每一根骨骼都在貪婪地吸收著煞氣中的巫族本源。
「還不夠。」
她睜開眼睛，收回手。
碎珠已經徹底碎成了粉末，其中的煞氣被吸收殆盡。
「我需要更多，更純，更古老的煞氣。」
她抬頭望向北方。
「北俱蘆洲的最深處，煞氣最濃的地方，那裡應該有上古大巫的完整遺骸。」
她正要繼續前行，忽然腳步一頓。
前方的荒原上，有鬥法的餘波傳來。
高翠蘭立刻按落雲頭，落在一塊巨大的龜甲後面。
她探頭朝鬥法方向望去。
……
荒原深處，此刻正有三妖混戰。
鬥法的中心是一片方圓萬里的凹陷地。
一道金色身影正在凹陷地的上空翻騰。
其本體是一條千丈長的金色蜈蚣。
百足各有一目，每一目都射出不同的法則之光。
百道法則之光交織成網，將方圓萬里的空間切割成無數碎片。
接著它化出人形，是一個金袍老者。
面容陰鷙，顴骨高聳，下巴留著一撮赤金色山羊鬍。
雙手各執一柄金鉤，鉤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百足紋。
它身後懸浮著一條千丈金蜈法相。
「金蜈老兒！」
一道赤色身影尖嘯著衝來。
赤紅色的巨蠍本體高懸，尾針如一座千丈尖塔，針尖上滴著黑色的毒液。
她也化出人形，是一個赤衣婦人。
面容妖冶，眼角上挑，唇色如血。
頭髮盤成一座高髻，髻上插著三枚黑色骨針。
雙手各持一柄赤色短劍，劍身上有蠍尾紋。
「這處巫骸礦脈是本座先發現的，你橫插一腳算什麼東西！」
金蜈老者雙鉤翻轉，陰鷙一笑：
「先發現？」
「荒原上的東西，誰搶到算誰的。」
「你赤蠍子的毒再厲害，也毒不死老朽這百足金身！」
「兩位，」
一道玄黑色身影從側面壓來。
千丈玄蟒盤成一座肉山，蟒首昂起時幾乎觸到灰幕。
蟒鱗上布滿暗金色的上古符文。
他也化出人形，是一個黑衣中年男子。
面容方正，眉如臥蠶。
「巫骸礦脈里的上古大巫遺骸足夠三人平分。」
「何必在這裡打生打死？」
「平分？」
赤蠍婦人冷笑一聲。
「你玄蟒的胃口什麼時候變得這么小了？」
「你那條蟒腹能吞下整座山脈，跟我們說平分？」
金蜈老者陰惻惻道：「老朽看，不如這樣，你我三人，誰贏了，礦脈歸誰。」
「輸了的，留下妖丹滾蛋。」
「好！」
赤蠍婦人眼中血光大盛。
「本座早就想嘗嘗金蜈的妖丹是什麼滋味了！」
玄蟒中年男子沉默一息，緩緩舉劍：
「那便戰。」
言罷！
三妖再次廝殺在一起。
金蜈百目射法則之光，赤蠍尾針滴蝕骨毒液，玄蟒鱗甲吞萬物靈氣。
三股力量在凹陷地上空炸開，將灰幕都撕開了一道裂口。
龜甲後面，高翠蘭眉頭緊鎖。
「三個金仙妖族。」
「都是北俱蘆洲的本土妖修，看氣息至少金仙中期以上。」
「北俱蘆洲的妖族受煞氣影響，倒是比外界的更加狂暴嗜血。」
她抬頭看了看那片被撕開的灰幕。
「巫骸礦脈，上古大巫遺骸。」
她眼中閃過一道暗金色的光，
「難怪他們在這裡打生打死。」
「一條完整的巫骸礦脈，足夠三個金仙妖族同時突破。」
「但我不能摻和。」
高翠蘭收回目光，轉身就要繞行。
「三個金仙妖族，我打不過。」
「北俱蘆洲的煞氣對我有利，但還沒到能讓我以一敵三的地步。」
說完，她正要離去，腳下的龜甲忽然震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