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益盯著茶几上那張紙條,腦子轉了三圈。
他剛想開口問一下。
發現林渡已經窩進沙發,喝著可樂看電視去了。
跟家裡沒來人一樣。
沙益把紙條放下,決定先不問。
因為這客廳把他震住了。
挑高六米。
落地窗正對西湖。
單單一個沙發就得十來米長,還帶貴妃那種的居家風格的。
茶几上除了那張紙條。
還有幾個外賣袋子,一堆一次性筷子,勺子,一包拆了一半的薯片。
沙益轉了一圈。
「林渡,你這客廳能停直升機!」
林渡沒抬頭。
「以前外面停過一個,顧清言總來,太吵,撤了。」
鄭凱已經自己往裡走了。
「我看看你遊戲房!」
走廊盡頭第一扇門推開。
他愣住了。
這叫電競房?
遊戲倉。
液壓賽車模擬器。
電腦桌上三台顯示器並排,中間49寸帶魚屏,兩側各一台27寸副屏。
定製電競桌,碳纖維桌面,走線全藏桌板底下,一根都看不見。
椅子是賽事級的,私人定製款,扶手上刻了字。
鄭凱湊近。
「渡口不營業」。
他退了一步。
「不玩遊戲的人,把遊戲ID刻椅子上?」
沙益跟進來,也愣了。
「這配置,網癮少年看了得饞哭嘍。」
李辰端著保溫杯站門口,掃了一圈。
「我現在對他說的每句話,都自動取反義。」
陳立行帶著攝像跟在後面,鏡頭掃過整個房間。
他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今晚這期素材,夠剪三集。
白露沒跟著去電競房。
她站在客廳,四處看。
不是看裝修。
是看痕跡。
沙發靠墊只有左邊那個有壓痕,說明他永遠躺同一個位置。
茶几上全是零食飲料,沒有第二個人的杯子。
鞋櫃旁只有三雙拖鞋,全是男款,尺碼一樣。
冰箱上貼著外賣常點清單,字跡潦草,全是一個人的量。
她收回視線,嘴角動了一下。
走到開放式廚房那邊。
廚房很大,中島台大理石,灶台全套德系。
但乾淨得過分。
不是打掃出來的乾淨,是根本沒用過。
鍋具掛牆上,全新。
刀架上的刀,沒有使用痕跡。
唯一有人氣的地方是冰箱。
白露拉開冰箱門。
上層:可樂、可樂、可樂、礦泉水、可樂。
中層:一鍋湯,保鮮膜封著,上面貼了張便簽。
「喝之前大火燒開,別偷懶用微波爐。」
下層:幾盒外賣剩菜,日期前天的。
白露看著那鍋湯和便簽字跡。
跟茶几上紙條一樣的字。
他師父的。
她關上冰箱,轉身看了一眼客廳方向。
林渡還躺著,可樂快見底了。
節目組工作人員這時搬了幾袋食材進來。
白露接過,開始往中島台上擺。
蔬菜、肉、調料,分門別類。
林渡視線從電視上移過來一秒。
「你不用弄,等會兒叫外賣。」
白露沒停手。
「都搬進來了,不做浪費。」
「我家廚房沒開過火。」
「那今天開。」
林渡張了張嘴,沒再說。
躺回去了。
沙益和鄭凱從電競房出來,又去看了酒櫃。
整面牆恆溫酒櫃,擺滿各種年份紅酒和威士忌。
沙益隨手抽了一瓶看標籤。
「1982年的?」
鄭凱湊過來。
「這瓶多少錢?」
林渡在沙發上喊了一句。
「不知道,別人送的。」
沙益把酒放回去,手都在抖。
「別人送的?誰送你一整面牆的酒?」
「記不清了。」
鄭凱和沙益對視一眼,徹底放棄追問了。
這個家,每個角落都在無聲地說同一件事:林渡的身家,遠比他們想像的離譜。
但這人本人,正窩在沙發里用遙控器換台,跟個剛放學的高中生一樣。
李辰坐到林渡旁邊單人沙發上,保溫杯放茶几。
「林渡,說真的,你到底什麼來頭?之前雲瀾國際海島也是你的吧?」
「都是打遊戲來的。」
「打遊戲住三千平別墅?」
「遊戲打得好,獎金高。」
李辰不說話了。
沙益在旁邊小聲嘀咕。
「什麼遊戲獎金能買好幾排超跑啊,掃雷嗎?」
白露在廚房把食材整理好了,正在找圍裙。
翻了兩個抽屜沒找到。
林渡在沙發上說了句。
「第三個抽屜,左邊。」
白露拉開,果然有。
一條深藍色圍裙,疊得整整齊齊。
不是新的。
有人用過的。
白露繫上,沒多問。
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
所有人看向玄關方向。
林渡從沙發上坐起來了。
這個動作本身就不正常。
這人從進門到現在,除了拿可樂,就沒離開過沙發。
他看了一眼玄關方向的監控屏。
然後整個人的狀態變了。
不是緊張,是一種微妙的收斂。
就好像在外面浪了半個月的兒子,突然聽到老爹回來了。
他站起來,拖鞋踩著地板往玄關走。
沙益小聲問鄭凱。
「誰啊?他怎麼突然動了?」
鄭凱搖頭。
林渡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老頭。
六十出頭,不高,精瘦,皮膚黝黑,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polo衫,黑色休閒褲,腳上老北京布鞋。
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鼓鼓囊囊,一袋菜,一袋看形狀是魚。
老頭往裡掃了一眼。
客廳坐著一堆人,攝像機架著,燈光打著。
他皺了下眉,看向林渡。
「家裡來客人了?」
林渡靠在門框上。
「嗯。」
老頭又往裡看了一眼,看到廚房方向有個女生繫著圍裙在整理東西。
塑膠袋往林渡懷裡一塞。
「來朋友了還讓人家姑娘動手,瞧給你懶的。」
說完,老頭自己邁步往裡走了。
拖鞋都沒換。
因為玄關鞋櫃旁邊,有一雙布鞋已經擺好了。
那雙布鞋一直就在那兒。
老頭換上室內布鞋,腳步利索,直奔廚房。
經過客廳時,掃了一眼沙益鄭凱李辰,點了個頭,算打招呼。
沙益條件反射站起來。
「您好您好,我是沙益。」
老頭嗯了一聲,沒停,進了廚房。
白露正站在中島台前面,手裡拿著一把芹菜。
老頭走過來,塑膠袋往檯面上一放。
「讓開讓開,你這菜洗了沒?」
白露往旁邊讓了一步。
「還沒。」
「行了,我來吧。」
水龍頭打開,開始洗菜。
動作極快,手法極利索。
白露站旁邊看了兩秒。
這個老頭洗菜的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樣。
每片葉子都過手,速度卻快得離譜。
長年累月練出來的。
她退後一步,回到客廳。
沙益已經憋不住了,拉著林渡小聲問。
「誰啊?」
林渡把塑膠袋裡的魚拿出來,往廚房方向遞了一下。
「我師父。」
沙益愣了。
「茶几上那個紙條……」
「嗯。」
「師父?教你什麼的師父?」
林渡想了想。
「做飯。」
沙益張了張嘴。
鄭凱從旁邊探過來。
「等一下,你師父?住這附近?」
「不遠。」
「他經常來?」
「想來就來,有鑰匙。」
沙益回頭看了一眼廚房。
老頭已經把魚處理好了,刀工快得嚇人。
一條魚,三刀下去,魚骨魚肉分離,切面平整。
沙益咽了口口水。
「這刀工,大廚吧?」
林渡沒接話,拿著空可樂罐往垃圾桶走。
經過廚房時,老頭頭也沒回。
「冰箱裡的湯喝了沒?」
「喝了。」
「騙誰呢,保鮮膜都沒拆。」
林渡腳步頓了一下。
「打算今晚喝。」
「你要是不喝,下次我就不煲了。」
「喝喝喝,晚上一定喝。」
老頭哼了一聲,繼續切菜。
白露站在客廳,手機握在口袋裡。
她沒掏出來。
但腦子裡已經在轉了。
阿炳。
海城三家店老闆都認識的那個人。
舊戲台儲藏室里那口刻著「炳」字的鑄鐵鍋。
林渡在儲藏室里待了一分鐘出來後的沉默。
現在,這個老頭出現在林渡家裡。
有鑰匙。
有專屬拖鞋。
冰箱裡有他煲的湯。
廚房裡那條圍裙上洗不掉的油漬,是他的。
白露看向廚房方向。
老頭正在顛鍋,火開得很大,油煙往上竄,動作行雲流水。
她低頭,在口袋裡摸到手機。
沒拿出來。
不急。
廚房裡,老頭的聲音又傳出來了。
「小渡,家裡連雙像樣的筷子都沒有,你平時吃飯用什麼?外賣的一次性筷子?」
林渡已經重新躺回沙發了。
「方便。」
「方便個屁。明天我給你帶套過來。」
沙益坐在旁邊,聽著這一老一少的對話。
這語氣,這熟悉程度,這嫌棄中帶著心疼的勁兒。
不是普通師徒。
是真把林渡當自家孩子的那種。
他正想著,廚房裡傳來一陣爆炒的聲音,緊接著一股香味。
所有人同時轉頭。
老頭端著一盤菜從廚房出來,往餐桌上一放。
「都愣著幹嘛,吃飯。」
轉身回廚房,第二道菜已經在鍋里了。
沙益看了一眼那盤菜。
清蒸魚。
魚肉白嫩,蔥絲薑絲擺得漂亮,醬汁顏色剛好。
從老頭進廚房到現在,不到十五分鐘。
沙益又看了一眼林渡。
林渡已經從沙發上起來了,自己去拿碗筷。
動作自然,路線熟悉。
碗在哪個柜子,筷子在哪個抽屜,閉著眼都能摸到。
這個三千平的別墅里,廚房是唯一有生活氣息的地方。
而那個生活氣息,是這個老頭帶來的。
白露走到餐桌邊,幫忙擺碗筷。
林渡遞了一雙筷子給她。
兩個人手指碰了一下。
白露沒說話,接過去了。
老頭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這個畫面。
又縮回去了。
鍋鏟翻了兩下,嘴裡嘟囔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白露聽見了。
「這姑娘不錯。」
白露手裡筷子差點沒拿穩。
林渡在旁邊咳了一聲。
「師父,做你的菜。」
老頭沒再說話。
但鍋鏟敲鍋沿的聲音,聽著都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