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延安後山。
陽光毒辣,烤得黃土地發燙。
山風掠過灌木叢,帶起一陣乾熱的沙土。
李部長站在半山腰的一處高台上,手裡拿著鐵皮喇叭。
他身旁站著十幾個戴紅袖標的抗大教員,這是臨時成立的導演組。
「演練規則再重複一遍!」李部長舉起喇叭,「白灰包砸中,算陣亡!紅袖標吹哨指名,算陣亡!陣亡者立即原地坐下,不許出聲,不許提示!都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
山腳下,雷萬山大吼一聲,震得樹葉直晃。
他身後站著一百二十名教導大隊的精銳。
清一色灰布軍裝,綁腿打得齊整,手裡端著卸了刺刀的步槍,每個人腰間掛著四個白布包。
山頂上,靜悄悄的。
陳宇借來的三十個兵,已經全部分散進陣地。
宋佳明、莊遠、李准各帶一個班。
「開打!」李部長揮下紅旗。
雷萬山立刻拔出腰間的配槍,向前一指。
「一排左翼包抄,二排右翼迂迴,三排跟老子正面強攻!扇形推進,拉開散兵線!」
一百二十人迅速散開,動作幹練。
他們貓著腰,借著灌木和土包掩護,快速向山頂推進。
雷萬山跟在三排中間,不斷打著手勢。
沒有炮火,沒有槍聲。
山頂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雷萬山推進到距離山脊線還有五十米,依然沒有遭到任何阻擊。
「連長,對面是不是跑了?」教導排長壓低聲音問。
「跑個屁!陳師長說他守山頭,肯定在上面憋著壞。」雷萬山瞪著眼,「機槍手,上前面那個土坎,架槍掩護!其他人,上刺刀,準備衝鋒!」
說是上刺刀,但實際拿的都是木刀木槍。真拼到近身搏鬥,導演組會依照兵力直接判定雷萬山獲勝。
兩名機槍手抱著捷克式,快速爬上土坎,槍口對準空蕩蕩的山脊。
「沖!」
雷萬山一聲令下,正面四十多人猛地躍起,端著槍沖向山脊線。
四十米。
三十米。
十米。
沖在最前面的戰士一步跨過山脊線。
視線豁然開朗。
然後,他愣住了。
山脊線後方,並不是平緩的下坡,而是一個內凹的反斜面。
反斜面的草叢裡,三十個黑洞洞的槍口,正死死指著他們。
陳宇趴在陣地中央,手裡捏著一個白灰包。
「打。」陳宇開口。
「砰砰砰——」
戰士們用嘴模擬出槍聲表示開火。
伴隨著喊聲,十幾團白灰包精準地砸在衝過山脊線的戰士四圍。
白色的粉末迅速炸開,將戰士覆蓋。
「嗶——」
高台上,導演組的哨聲尖銳響起。
「正面突擊組,前五人陣亡,原地坐下!」紅袖標教員大喊。
雷萬山剛衝上山脊,就看見自己的兵倒下一片。
「開火!壓住他們!」雷萬山大吼。
土坎上的機槍手剛要扣動扳機,陳宇身邊的通信兵突然舉起一面藍旗,用力揮動兩下。
李部長在高台上看得一清二楚,立刻拿起喇叭:「導演組判定!藍軍呼叫迫擊炮火力支援,坐標零四。紅軍機槍陣地被炸毀!機槍手陣亡!」
雷萬山猛地回頭。
機槍手一臉憋屈地放下槍,一屁股坐在地上。
「連長,這炮哪來的?」教導排長急了。
「沙盤上定好的規矩!他有兩門虛擬步兵炮!」雷萬山咬牙,「別管機槍了,散開!往下沖!和他們拼刺刀!咱們人多,拼刺刀就贏了!」
紅軍戰士怒吼著,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下沖。
但反斜面的地形太吃虧了。
紅軍在山脊線上,完全暴露在藍軍的視線中,沒有任何掩體。
而藍軍藏在反斜面的戰壕和草叢裡,只露出半個腦袋。
陳宇的三十人,開始展現真正的輕步兵戰術。
三人一組。
一人端槍模擬射擊壓制,一人扔白灰包,一人快速向側翼機動尋找新射角。
「三三制」班組突擊,配上反斜面的交叉火力網。
紅軍衝下來的人,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白灰包滿天飛。
導演組的哨聲幾乎連成了一片。
「紅軍左翼,陣亡八人!」
「紅軍右翼,陣亡六人!」
「紅軍正面被火力切割,二排長陣亡!」
雷萬山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人越來越少。
他組織了三次衝鋒,連陳宇陣地的前沿都沒摸到。
「連長,退吧!在山脊線上就是活靶子!」教導排長滿身都是白灰,急得直跺腳。
「退?老子的字典里就沒有退字!」雷萬山雙眼通紅,拔出腰間的木製匕首,「警衛班,跟我上!擒賊先擒王,把陳宇給我揪出來!」
雷萬山帶著最後十幾個人,不顧一切地撲向陳宇的指揮位置。
陳宇看著衝過來的雷萬山,微微一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莊遠,李准。」陳宇喊了一聲。
兩側草叢裡突然竄出十幾個人,莊遠帶隊從左,李准帶隊從右。
動作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他們沒有扔白灰包,而是直接近身突擊。
莊遠一個戰術翻滾,避開雷萬山的正面撲擊,木製匕首反手一挑,直接抵在雷萬山的腰眼上。
李準則是一個掃堂腿放倒教導排長,膝蓋壓住對方胸口,木槍口頂在對方腦門上。
戰鬥結束。
全場鴉雀無聲。
風吹過山頭,帶走燥熱。
李部長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十九分鐘。
一百二十人的精銳連,全軍覆沒。
陳宇這邊,只有三個人因為走位失誤被白灰包砸中,判定陣亡。
三十打一百二十。
還贏了。
高台上的教員們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話。
雷萬山站在原地,看著腰間那把木製匕首,又看了看滿山坡坐在地上的部下。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沒有不甘,沒有憤怒。
雷萬山推開莊遠的匕首,後退兩步,雙腿併攏,對著陳宇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首長厲害!」雷萬山嗓子都喊啞了,眼神里透著狂熱,「這仗打得憋屈,但也打得痛快!陳師長,你這套反斜面加步炮協同,真能把鬼子按在地上摩擦!」
教導排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跟著大喊:「陳師長,教教我們!這三三制我們平時也練,怎麼到你手裡就這麼神出鬼沒?」
陳宇走上前,回敬一個軍禮。
「戰術是死的,人是活的。」陳宇看著這群灰頭土臉的老兵,「你們不怕死,這是優勢。但光不怕死不夠,得開動腦筋因地制宜,因敵制宜。」
他指了指腳下的反斜面。
「把陣地設在這裡,就是為了剝奪假想敵的炮火優勢。再靈活利用三三制的分解,這樣可以增加咱們的火力密度。以後誰再敢把部隊擺在山頂上讓人炸,就別說上過我陳宇的課。」
雷萬山咧嘴笑了:「誰再犯這毛病,我老雷第一個抽他!」
人群爆發出大笑。
沒有不屑,更沒有嫉妒。
這是一群純粹的軍人,為了打勝仗,為了把侵略者趕出去,他們願意向任何人求教。
也不知道誰傳的,陳宇忽然間就多了一個「陳戰術」的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