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握著話筒,沒有說話。
方志文說的是實話,在體制內,下級議論上級是一大忌,不管議論的內容是什麼。
方志文能在她面前說這麼多,已經是極限了。
「方書記,我換個問法。青川市的幹部裡面,有沒有人跟杜志強關係比較近?」
方志文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有一個,市委組織部的部長老馬,馬國慶。馬國慶跟杜志強是省委黨校同期的學員,兩個人私交不錯。杜志強每次來青川,都是馬國慶全程陪同。」
蘇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馬國慶。
市委組織部長,市委常委,在青川市的權力序列里排在第四五位。
這個人她見過很多次,但對他的印象一直很模糊。
馬國慶是一個典型的組織幹部——說話滴水不漏,表情永遠溫和,不站隊,不表態,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也不跟任何人保持距離。
在所有公開場合,他永遠站在劉煜森身後半步的位置上,像一個精確計算過距離的衛星。
「方書記,明天的座談,馬國慶參加嗎?」
「參加,杜志強來考察幹部,組織部長怎麼可能不參加?」
蘇晴想了一下:
「方書記,明天座談的時候,你幫我留心一個人。」
「誰?」
「馬國慶,我想知道,他跟杜志強之間,有沒有什麼不正常的互動。」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方志文的聲音響起來,很低,低到幾乎是在耳語:
「蘇晴,你在懷疑什麼?」
蘇晴猶豫了一瞬。
她知道方志文是可以信任的,但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選擇了最保守的說法:
「方書記,我不是在懷疑什麼,我是在做我該做的事。」
方志文沒有再問,兩個人沉默了幾秒,然後方志文說:
「明天座談的時候,我會注意的。」
蘇晴掛了電話,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了,冬天的白天短,四點多太陽就往下掉。
西邊的天空被染成了灰藍色,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院子裡,老槐樹的枝條在暮色中像一幅炭筆畫,光禿禿的,瘦骨嶙峋。
她的手機震動了,顧紅英發來了一條消息:
「查到了,杜志強明天來青川的隨行人員一共四個:省委組織部幹部二處的處長和副處長,還有兩個司機。沒有公安系統的人,沒有跟沈楚雄公司有關聯的人。」
蘇晴看著這條消息,鬆了一口氣,但心裡的石頭沒有落地。
杜志強沒有帶公安系統的人來,說明他此行不是衝著趙和平的案子來的。
但他帶了自己的心腹——幹部二處的處長和副處長。
幹部二處是省委組織部負責地市領導班子考察和調整的處室,權力很大。
杜志強帶著這兩個人來青川,說明他真的可能是來考察幹部的。
考察誰?
蘇晴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劉煜森在青川當了五年書記,按照省里的幹部交流制度,五年是一個節點。
如果省里要調整青川的領導班子,劉煜森可能會被調走,方志文可能會接任,她可能會被提拔或平調到其他崗位。
杜志強此行的目的,可能真的是來考察幹部的,跟沈楚雄的案子沒有任何關係。
但也可能不是。
蘇晴把手機放回口袋,回到辦公桌前坐下。
她把明天的座談材料從抽屜里拿出來,一份一份地翻看。
材料是方志文讓人送來的,內容很簡單——青川市今年的工作總結、環保工作的專題匯報、宏達化工案的處置情況。
她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到了方志文用鉛筆寫的一行小字:
「杜志強曾於二零一八年八月來青川考察過一次,當時考察的對象是劉煜森。考察結束後不到一個月,劉煜森被任命為青川市委書記。」
蘇晴盯著這行字,手指在紙上停了幾秒。
二零一八年八月,杜志強來青川考察劉煜森,考察結束後不到一個月,劉煜森被任命為市委書記。
而方知行的內帳上,杜志強收沈楚雄二十萬的時間,也是二零一八年。
她拿起鉛筆,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她合上材料,鎖進抽屜里,拿起外套和車鑰匙,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的聲控燈被她的腳步聲激活,昏黃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照亮了她腳下的路。
她下到一樓,經過值班室,劉大勇正在看報紙,看到她出來,站起來要說話,她擺了擺手,沒讓他開口。
院子裡,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老槐樹上,把枝條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幅用墨色畫在白色宣紙上的畫。
她的車停在樹下,車頂上還有沒化完的雪,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駛出了市局大院。
她沒有回宿舍,而是開著車在青川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
建設路、人民路、解放路、紅旗路——這些她走過無數遍的街道,在夜色中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
路燈、車燈、商鋪的霓虹燈,把這座小城的夜晚點綴得星星點點。
她看著車窗外那些匆匆走過的行人,那些在路邊等公交的上班族,那些在燒烤攤前喝酒聊天的年輕人,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些人不知道今天河口村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張翠花死了,不知道杜志強明天要來,不知道沈楚雄的網有多大。
他們只是過著自己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在不知不覺中被時代裹挾著往前走,不知道前面是什麼,也不想知道。
蘇晴把車開回了宿舍樓下,熄了火,她坐在車裡,沒有馬上下車。
她透過擋風玻璃看著自己住的那棟樓,樓里的燈亮著幾盞,不知道是誰家的。
她想到了劉桂蘭在值班室里說的那些話——「我跟趙和平過了二十三年,前十八年,他是一個好人。」
好人是怎麼變成壞人的?是一步一步變的,還是一夜之間變的?
蘇晴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這個位置上待久了,面對誘惑的次數多了,拒絕的難度會越來越大。
第一天拒絕兩萬塊錢很容易,第一百天拒絕兩萬塊錢也不難,但第一千天呢?第一萬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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