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蹲在那幾箱貨前面,用裁紙刀劃開了零七三號箱的膠帶,裡面是密密麻麻的玻璃小瓶,每一個都只有手指長,裡面裝著透明的液體,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晃動。
瓶身上沒有標籤,沒有批號,沒有任何說明。
她的手指在冰涼的玻璃瓶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蓋上箱子,站了起來。
「陳芳,你把箱子帶回市局,做成分分析。結果出來之後馬上告訴我。」
楊重樓在省城被控制的時候,正在自己公司里跟客戶談生意。
審訊室里,楊重樓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他的金絲眼鏡已經被收走了,放在桌上,像一件被遺忘的小物件,和筆記本和筆放在一起,顯得孤單極了。
他看著那副眼鏡,嘴唇哆嗦了好一陣,才開口說話。
「蘇市長,那些東西是我從境外弄來的。不是什么正規藥品,算是一些……製劑。有人告訴我,這種東西在市場上能賣大價錢,我就弄了一批試試。
我不懂那些東西是什麼成分,我就是做生意的,有人要,我就賣。」
蘇晴坐在他對面,目光不閃不避:「你賣給誰?買家是誰?」
「我記不住名字。都是通過中間人聯繫的,現金交易,不記名。我把貨放在聶北川的倉庫里,等中間人來取。中間人給我錢,我把貨給他。」
「中間人是誰?」
「我不認識。他只跟我說他姓姜,每次都換號碼聯繫我。他說他在青川有人幫忙取貨,不用我操心。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幫忙的人,就是孟崇山。」
蘇晴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的貨是孟崇山從倉庫里拿走的,他為了拿走那些貨,殺了人,放了火?」
楊重樓的臉色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我不知道他……我不知道他會殺人。我只是讓他去把貨拿回來,沒有讓他殺人。蘇市長,我真的不知道。」
蘇晴看了他幾秒鐘,然後站起來,走出了審訊室。
蘇晴站在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孟崇山為了五萬塊錢殺了人,楊重樓為了賺錢賣了假藥,那個被燒死的人呢?
他是誰?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個倉庫里?
姜懷遠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材料:「蘇市長,死者的身份確認了。是一個流浪漢,沒有固定住址,在城東工業區附近活動了幾個月。
附近的工人認識他,叫他『老塗』。他經常在倉庫附近的垃圾堆里翻找東西。火災那天晚上,他可能是想在倉庫里過夜,沒想到被孟崇山撞上了,滅了口。」
蘇晴接過材料,翻了兩頁。
那個叫老塗的流浪漢,沒有親人,沒有家,沒有固定住址。
他在垃圾堆里翻找東西活命,晚上在倉庫里借宿,然後被一個偷貨的人殺了,被一場大火燒了。
「老塗的事,處理一下。他沒有親人,那安葬的費用從市局的專項經費里出。」
「明白。」
蘇晴轉身走回辦公室,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但她覺得那些灰色的雲層後面,似乎有光亮正在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沈重樓在審訊室里交代了所有能交代的,但那些注射液從哪兒來、賣給誰了,他始終說不清楚。
他只說是一個姓姜的中間人牽的線,貨從境外來,買家也是那個姓吳的在安排,他負責找倉庫、找運輸、找干髒活的人。
至於那些注射液到底是什麼成分、用在誰身上,他一概不知。
那些箱子裡的小瓶子被送到了省城的藥檢所,分析結果比預想的要快。
陳芳拿到報告之後,幾乎是跑著上了樓。
她推開蘇晴辦公室的門時,手裡還舉著那份文件,紙張在有些急促的動作中微微發顫。
「頭兒,成分分析出來了。那些注射液里含有一種化學成分,叫『依託咪酯』,是一種靜脈麻醉劑,在臨床上用於短時間的手術麻醉。
這種藥是嚴格管制的處方藥,只能由有資質的醫院和醫生使用。但在那些小瓶子裡,它的濃度是正常臨床用量的三到五倍。
如果注射到人體裡,可能會導致呼吸驟停、心臟衰竭,甚至死亡。」
蘇晴接過報告,掃了一遍:
「依託咪酯。沈重樓賣的是麻醉劑?」
「不只是麻醉劑。報告裡還提到,那些注射液里混有一種雜質,跟依託咪酯的化學結構類似,但效果更強,毒性也更大。
藥檢所的人說,這種雜質在國內沒有見過,可能是境外地下工廠生產的副產物。如果這種注射液被注射到人體裡,就算沒有當場死亡,也會對中樞神經系統造成不可逆的損害。」
蘇晴放下報告,想到了孟崇山從倉庫里抱走的那幾箱貨。
「沈重樓的貨不止這一批。他說他做了好幾年這種生意,每次都是通過那個姓姜的中間人。
前幾批貨,應該已經賣出去了。那些買到注射液的人,可能已經注射了,可能已經出事了。」
陳芳的臉色變了一下:
「頭兒,你懷疑已經有人因為這批註射液出事了?」
「不是懷疑,是必須查。你把報告送到省廳,讓他們協查全省的醫療糾紛和藥物中毒事件。如果有跟依託咪酯相關的,不管是不是已經結案的,全部調出來看看。」
「明白。」
蘇晴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在雨後陽光下重新亮起來的城市。
那些從沈重樓手裡流出去的注射液,可能已經進入了某個診所、某個黑市、某個急需錢的人手裡。
那些小玻璃瓶里的透明液體,正在某個她不認識的人體內流轉,而他們不知道自己在注射什麼。
三天後,陳芳在電話里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
「頭兒,查到了。青川市第一人民醫院在兩個月前收治過一個病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症狀是意識模糊、呼吸困難、心跳不規律。
搶救了三天,沒救過來。死因被列為『急性藥物中毒』,但具體是什麼藥物,當時的毒理學報告沒有檢出。
因為依託咪酯代謝非常快,死後二十四小時就很難在血液中檢測到了。當時醫院沒有往那個方向查,只按常規中毒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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