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瑤華宮
李瑾把手裡那盞雪花酪遞給雪雁,順手摸摸她圓圓的髮髻。
這饞嘴丫頭進了宮,沒有半點怯意,比起紫鵑,倒更敢同他說笑親近。
「我只道殿下早把我拋在腦後了。如今身邊圍了這許多姐姐妹妹,哪裡還分得心上半分惦記我?」
黛玉走到桌前,拿起茶壺給李瑾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李瑾端起茶杯,笑著說道:「玉兒,這話卻說遲了,你如今不也有了位史姑娘相伴,只怕是你先忘了我才是。」
黛玉聞言,輕笑一聲:「鬧了半天,殿下尋雲丫頭來陪我,原是想拿這話堵我呢。」
李瑾喝了口茶,搖搖頭,說道:「確實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聽說那史姑娘和你相談甚歡,就怕再過些日子,你心裡早就把我拋到一邊了,所以我才急急趕過來。」
黛玉笑道:「我道殿下心胸何等寬宏,原來竟這般愛吃乾醋。我與雲丫頭不過閒話解悶,如何比得上你群芳環繞。」
李瑾靠在椅子上,輕笑說道:「此處是你的地界,由得你打趣我。等你日後到我宮裡,我便叫她們報復回來。」
黛玉哼了一聲,揹著手走了一圈,問道:「娘娘說雲丫頭是你托她找來的,想來殿下早就知道她咯。」
聽到黛玉這話,李瑾便想起了那位枕霞舊友。
一位多麼可愛,可憐的女子。
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
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
她生於侯門,卻自幼失去雙親,寄人籬下還要熬夜做女紅,偏生了一副英豪闊大的心腸。
不困兒女愁緒,嬉笑自在,醉臥芍藥、聯詩烤鹿,一身鮮活意氣。
明明命運多舛,偏活得熱烈坦蕩,叫人既心疼又偏愛。
李瑾神色溫柔說道:「她確實是個可憐人,還在襁褓中就失去雙親,保齡侯史鼐承襲祖爵,卻沒有多少能為。
外頭看著侯府風光,內里卻一味儉省,府里針線活計都要女眷親手做,那史姑娘便經常點燈熬油做女紅。」
黛玉笑道:「卻不想殿下比我還了解這位妹妹,倒真是奇了。」
隨後她又正色說道:「不過殿下你這話卻不對,雲丫頭最忌旁人拿身世憐憫她。
她雖自幼無人疼惜,卻從來不肯將苦處掛在嘴邊,事事看得開闊。
若叫她聽見殿下這番同情的話,反倒覺得你看輕她了。」
李瑾被她這句話一震,想到黛玉父親健在,又有母后照拂,萬事有人疼顧。
但是她依然與湘雲共情相通,骨子裡都藏著一份不肯示弱的清高傲骨。
這般心思共鳴,倒是旁人難及。
李瑾點點頭,說道:「玉兒你說的對,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也能活得好好的。」
話音剛落,他笑著指了指黛玉手上的手帕,正是那天他讓晴雯送給黛玉的那塊。
黛玉微微一笑,坐在李瑾身邊,在桌子上攤開那方手帕,兩顆腦袋便湊到了一塊。
黛玉指著後面的那個小人蹙眉說道:「這影兒面龐一團圓,哪裡像我?」
李瑾聽她說那小人臉圓,忍住笑說道:「這哪裡圓了?我畫的時候特意把臉收窄了些。」
黛玉歪著頭看了看,認真說道:「明明是一團圓潤。你瞧這下頜,怎生這般豐腴。再說這個珠冠還是前年生辰時娘娘送的,這時候可沒有。」
李瑾湊近了些,也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來。
認真地打量了一下黛玉的臉,又轉回去看了看帕子,道:「我覺得挺像的。你小時候臉就是圓的。」
黛玉瞪了他一眼:「我小時候哪裡圓了?」
李瑾比劃了一下,說道:「你剛來宮裡時,確實是清窄面骨,後來身體大好後,有些圓潤也不奇怪。」
黛玉氣得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李瑾笑道:「不過後來就慢慢長開了,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黛玉收回手,哼了一聲:「現在什麼樣子?」
李瑾看到了她眼底那一絲期待和緊張,輕聲說道:「其實你小時候和現在都很好看,再沒人比得過你。」
黛玉沒想到他會這樣說,愣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去,假裝在看帕子上的繡花,她低聲說道:「油嘴滑舌。」
她盯著帕子,突然壞笑一聲,說道:「我知道像誰了,這個圓臉,像寶姐姐。」
李瑾也壞笑一聲:「我回去就告訴寶釵,說你背後歪派她。」
兩人頓時笑成一團。
李瑾忍住笑,說道:「走吧,我們去花園逛逛。」
說完,就牽住她的手走出門去,紫鵑,雪雁連忙跟上。
黛玉的侍禮女官也一臉無奈地跟了出去。
........
神京城保齡侯府
湘雲房裡,湘雲正坐在窗下榻上,一臉認真地做著女紅。
門帘被掀開,丫鬟翠縷滿臉不忿走進來,將一個筐子放在案几上,說道:「姑娘明明是去宮裡給貴人伴讀,倒被她們說的好像是去頑一樣。
便是那些賞賜,不也是入了公中嗎,偏還要姑娘繼續做這些活計。」
湘雲放下針線,戳戳翠縷鼓起來的臉頰,咯咯笑道:「瞧你氣成這般!閒言碎語左耳進右耳出便是,針線權當解悶玩,犯不著動氣呀。」
這時候,一個小丫鬟掀開門帘,說道:「姑娘!宮裡又來人了,說是來接姑娘進宮的!」
湘雲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線頭,笑道:「真的?人在哪兒呢?」
小丫頭道:「在後院花廳候著呢,太太讓姑娘快些收拾了過去。」
湘雲應了一聲,帶著翠縷快步往外走。
剛來到花廳門口,就被她二嬸嬸叫住了。
保齡侯夫人劉氏正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淡淡說道:「你的活計做完了沒有?」
湘雲停下腳步,笑著答道:「嬸娘,我進宮陪林縣君讀完書,回來就做。」
劉氏面露不豫之色:「你如今又多了一個去處,在府里待的時辰更少了。
你那些活計,便又落旁人身上。這女紅不做,以後要是嫁不了好人家,可別怨我。」
湘雲依然笑眯眯說道:「嬸娘的一片苦心,湘雲都知道,我回來便趕工,不會耽擱的。」
劉氏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說道:「去罷去罷,別讓宮裡人等久了。」
半個時辰後,湘雲的馬車停在了宮門前。
她熟門熟路地下了車,跟著引路的內侍往瑤華宮走去。
一路上她腳步輕快,東張西望,像是出了籠的鳥兒一般歡喜。
到了瑤華宮門口,她卻愣住了。
宮門口站了好幾個她不認識的宮女和內侍,比往日多了不少人。
一個穿著青色宮裝的女官迎了上來,對她行了一禮,微笑說道:「史姑娘來了,縣君在花園裡等著姑娘呢。」
湘雲點點頭,跟著那女官繞過正殿,穿過一條花徑,往花園深處走去。
來到熟悉的涼亭,卻不想裡面坐著兩個人。
一人是黛玉,正端著茶盞,笑吟吟地看著她。
另一位是個少年,穿一身月白錦袍,烏黑頭髮用玉冠束起,露出一張俊美英氣的面孔。
他正側著頭跟黛玉說話,臉上滿是笑容。
午後的陽光從竹簾的縫隙鑽進亭子,細細碎碎灑在這一對玉人身上。
湘雲頓時停住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