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瑤華宮
湘雲站在亭外低著頭不敢過來。
她也是個聰慧的女子,轉眼便明白過來。
能在林姐姐宮裡和她對坐閒談的少年。
除卻那位大幹朝的太子,再無旁人。
不一會,那位氣度非凡的太子殿下,就笑著和林姐姐告別,往她這裡走來。
湘雲連忙屈膝行禮:「民女史氏見過太子殿下。」
她低著頭,聽見溫柔的聲音傳來,湘雲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好聽的說話聲。
「免禮,在她這裡還習慣吧,萬一和她鬧了矛盾,可不要一氣之下跑回家。」
湘雲聽到這話,詫異地抬起頭,見太子殿下微笑看著自己。
他這話何意?林姐姐多好的人,我怎會和她吵架?
跟在後面的黛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便過來拉住湘雲的手。
「殿下說怪話呢,不要在意。」
史湘雲被拉著往亭子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這位好像很好說話的太子殿下。
她停下腳步,鼓起勇氣問了一個問題。
她其實也沒想到自己有機會見到,這位拐跑了她們海棠詩社成員的人。
「殿下,以後我還有機會和寶姐姐一起作詩嗎?她走了之後,我們的詩社就解散了。」
這位太子殿下愣了一下,隨後笑出聲來,湘雲不知道這句話到底哪裡好笑,他卻笑得很開心。
「會有機會的,史姑娘,到那時,我會還你們一個更大的詩社。」
湘雲被這回應打動了,眼睛一亮,往前半步,說道:「殿下此話可當真?若真能有偌大詩社,往後我定日日趕來,同林姐姐、寶姐姐一道吟詩作樂!」
黛玉一旁瞧著李瑾這般哄小孩似的寬慰湘雲,心中只覺無奈。
李瑾笑著點點頭:「會有的,你且耐心等著。」
說完他便離開了瑤華宮。
.........
神京城榮國府
因鳳姐小產需要修養,王夫人又經常要去應酬世交老親的紅白喜事。
所以府內暫時由三姑娘探春和珠大奶奶李紈來管。
待將大姐姐迎入榮慶堂,探春便往議事廳去。
她今日穿了一件蜜合色實地紗寬袖褙子,內襯玉色薄綾小衫,下系松綠紗裙,腰間束著一條蔥綠宮絛,垂著雙穗。
李紈早已到了,正坐在廳上吃茶。她穿著鴉青色褙子,月白挑線裙,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一身樸素打扮。
見探春進來,便笑道:「三妹妹來了,快坐下歇歇,才剛吃過茶,咱們便開工罷。」
探春笑著應了,在李紈下手坐了。便有管事媳婦們陸續進來,絡繹不絕。
這些人這段時間漸漸發現探春精細處不輸鳳姐,知道她不是一個好欺瞞的主子,不敢再存輕慢之心。
不一會,吳新登家的進來說:「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昨日死了。昨日回過太太,太太說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來。」
這吳新登家的對李紈和探春都不太看得起,所以說完事情就退到一邊。
如果是鳳姐在這裡,她早就說出一大堆舊例來讓鳳姐選。
探春問李紈的意見,李紈便以前幾日襲人的媽死了,給了四十兩的例子,也發四十兩。
這吳新登家的聽了,就應了下去。
沒想到探春把她喊了回來,找了舊帳本來,尋了舊例,給改成了二十兩。
不一會趙姨娘便找了過來哭鬧一陣。
探春指著舊例給她看,說道:「規矩是祖上定好的,我只能依規辦事,談不上臉面。
太太本疼我,總被你鬧事寒心,如今我管家,你反倒先來為難我,真鬧到太太跟前,你我都沒體面。
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兒家,輪不到我自作主張。
太太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務,還沒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來作踐我。
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為難不叫我管,那才正經沒臉,連姨娘也真沒臉!」
一面說,一面不禁滾下淚來。
趙姨娘卻不依,說道:「你現在管家說一不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給些,難道太太還有話說?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們下面的鼓搗,壞了她的名聲。」
趙姨娘繼續說道:「我也不要你的這些銀子了,本來指望你出閣後額外照看趙家,如今也靠不上了。
你這個忘了根本的人,也不知你以後能攀個什麼高枝。」
探春越聽越氣,見自己的生母絲毫不體諒自己,不由心中抽痛。
她抽抽噎噎的一面哭,一面問道:「誰是我舅舅?我舅舅是九省統制,哪裡又跑出來一個舅舅?你每隔幾個月就要來鬧我一陣,生怕別人不知道我是姨娘生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沒臉?」
李紈見探春哭得不成樣子了,忙上前勸解,那趙姨娘卻依然喋喋不休,大有把事鬧大的意味。
正鬧得不可開交,忽聽門外傳來一聲通傳:「大姑娘來了!」
廳內眾人俱是一愣。李紈連忙起身,探春拿帕子匆匆擦了眼淚,站起身來。
只見門帘掀開,元春帶著抱琴走了進來。
廳內眾人見她進來,紛紛行禮。趙姨娘也只得跟著蹲了蹲身,再不敢撒潑。
元春掃視過廳內,看著探春鼻頭通紅,眼裡還有水光,不由面色一沉。
她走到探春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側。
元春這才開口說話:「剛才我在外頭,聽了幾句,有人說三姑娘忘了根本,攀高枝兒去了?」
趙姨娘雖懼怕元春,但還是有點不甘心,低聲嘟囔道:「我不過說了幾句實話罷了。她管著家,舅舅死了,多給幾兩銀子怎麼了?
偏她拿著雞毛當令箭,非要按什麼舊例,賞那點子銀子,打發叫花子呢?她也不想想,她是從誰腸子裡爬出來的!」
元春只淡淡看著趙姨娘,直到她聲音逐漸消失。
「三妹妹的根本,是姓賈,還是姓趙?你要是再敢說一句,那二十兩也不要想了。」
這話一出,趙姨娘哪敢再出聲,只能低著頭退出去。
李紈在一旁暗暗鬆了口氣,心想還好今日大姑娘回府,要不然這事說不得還要鬧到老太太那裡。
元春看著探春委屈的小臉,那雙平日裡神采飛揚的俊眼此刻紅腫著,淚痕未乾,卻仍咬著唇不肯讓自己哭出聲來。
元春心頭一軟,伸出手,用帕子輕輕替她擦拭臉上的淚痕,柔聲說道:「好了,莫哭了。眼睛腫了,明兒怎麼見人?」
探春先前哭泣,是因為趙姨娘的話刺痛了她的自尊,讓她想起自己庶出的事實。
但是後面這一次,除了大姐姐為自己出頭的感激,還摻雜了些別的東西。
是什麼呢?
也許是大姐姐一身華貴的穿著。
也許是大姐姐在府上說一不二的威勢。
她將這份羨慕和憧憬深埋眼底。
連正在溫柔安慰她的元春都沒有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