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原本就是遮掩不住的。
賈母惦念史湘雲,特地遣人接她進府,湘雲便來家中作客,住上幾日。
她與探春、寶玉等人說笑了一回,閒話間提到宮中的見聞,一時失口,道出曾於宮中撞見金釧、晴雯二人。
話說出口,她才覺不妥,忙拿別的話岔開。
寶玉卻是當場愣住了,他整個人便有些魂不守舍,連晚飯也沒吃幾口。
早前金釧歸家一事,寧榮街上往來僕婦、各院偏房早有風聞。
都說金釧是被太太攆出去的,沒幾日便被家裡人賣了,至於賣到了哪裡,沒人說得清。
後來玉釧被二太太發出府外,不久後就和她姐姐一起進宮去了。
這幾樁訊息合在一起,大家都明白過來了。
金釧、晴雯竟入宮隨侍貴人去了。
這訊息一傳開來,直似平地驚雷,榮國府上至主子,下至僕婢,都懵了,這算什麼?戲文里都沒見過。
那金釧還好說,早些時候她妹妹玉釧就說了,自己姐姐被趕出府,沒有生計,只能在家裡吃白飯,被她那狠心的老娘賣了。
無非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走了運被這貴人弄到宮裡了。
可晴雯又是怎麼回事呢?那多渾蟲的婆娘不是說她病死了,拿草蓆卷了,尋了個位置埋了嗎?
怎麼又出現在宮裡了?難道是史大姑娘看花眼了不成?
一時間,府里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越傳越離譜。
.........
寶玉院
襲人進了院子,就問廊下的秋紋:「二爺肯吃飯了沒有?」
秋紋搖了搖頭:「自打從老太太那邊回來,今天二爺就一直坐在屋裡發呆,誰也不理。麝月端了飯進去,他也沒看一眼。」
襲人嘆了口氣,走進屋裡,正看見寶玉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那件雀金裘看得入神。
她心中一陣酸痛,上前說道:「二爺,便是你心中不快,也該正經吃飯才是,熬壞了身子可怎麼了得。」
寶玉依然看著那件雀金裘,半晌才問道:「襲人,你說晴雯是不是怨我?」
襲人一愣,忙說道:「二爺說的哪裡話,晴雯有她自己的造化,如何會怪二爺。」
寶玉搖搖頭,說道:「便是不怨我,她好了之後該來找我才是啊,為何要去到那裡?」
襲人說道:「想來其中應該有些緣故,但晴雯既已經進宮去了,我勸二爺還是莫要多想了。她大難不死,有了好歸宿,二爺該替她高興才是。」
寶玉輕輕撫過雀金裘上那處補過的痕跡,說道:「我原以為她死了,還為她寫了祭文,誰曾想她竟這般狠心,把我們都拋下了,連個信兒也不捎。」
襲人說道:「她向來都不是個伏人的主,在府上也待不住。太太也容不下她了,如今這一遭反而好了,人活得好好的,也得了好結果。」
襲人又尋了一方冰鮫縠給寶玉,說道:「二爺只當她回天上重新投了胎,和這紗絹一樣白白淨淨,和咱們沒了關係,那祭文也不算白寫。」
寶玉流下淚來,說道:「你說得對,她活著便好。
她本是芙蓉仙子般的人物,想來便是這樣,重新活了一次。
倘或我來日身死,她肯為我落幾滴淚,我也算不白來這人間一遭。」
襲人忙用帕子給他擦淚,說道:「好端端的,怎的又說這些話?」
寶玉不再流淚,笑著說道:「若是有幸得其他姊妹淚水匯成長河,浮我屍身去往無人煙的僻靜去處,隨風消散,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
襲人聽見他說這些瘋話,知他心裡那股氣已經過去了。她不再搭言,轉身出門去,吩咐小丫頭將熱著的飯菜端來。
......
此時在鳳姐屋裡,王熙鳳正和平兒一起吃飯,炕桌上擺著幾樣小菜,一碗粳米粥。
鳳姐端著碗,卻沒什麼胃口,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下便放下了。
她嘆了口氣,說道:「那日聽大姑娘說,我還以為聽錯了,晴雯那奴才丫鬟竟有了這麼大機緣。」
平兒在一旁布菜,說道:「她本就是個顏色好的,便是被貴人看上也不奇怪,只是不知道為何被這般抬舉,入了宮反而是別人伺候她了。」
平兒剛聽到這訊息,被震得久久說不出話。
王熙鳳冷笑一聲說道:「被那位看上,還需在意她什麼身份不成?抬舉個身份有什麼難的?
別說晴雯,便是金釧那樣的,不也照樣進了宮?這些什麼地位尊卑,不全是上面說的算?」
平兒點點頭,不再說這個話題。
鳳姐兒嘆了口氣,把筷子往桌上一擱,靠在椅背上說道:「我心裡正愁家裡沒個能撐事的臂膀。
雖有個寶玉,但他又不是這裡的貨,就算哄得他聽幾句,終究頂不上半點用處。
大奶奶是個佛爺,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這屋裡的人。四姑娘小呢。蘭小子更小。
環兒更是個燎毛的小凍貓子,只等有熱灶火坑讓他鑽去罷。
原還有個聰慧能幹的寶丫頭,沒想到進了宮,便是在外面,也是個外姓親戚,不好管咱家務事。
倒只剩了三姑娘一個,心裡嘴裡都也來得,又是咱家的正人,只可惜她是姑娘家,早晚要出閣。」
她說累了,便躺下繼續對平兒說道:「往後全家唯一能仰仗的,只有東宮的大姑娘。
只要她在東宮得寵,咱們整個府上才算有實打實的靠山。不然這般偌大家業,一大家子老老少少,往後又能去指望誰呢?」
「奶奶說的是。」
平兒見鳳姐沒胃口,便叫丫鬟進來收拾。
忽然,豐兒掀簾進來,氣喘吁吁地說道:「奶奶!不好了!宗人府的人來了,說要拿二爺回去問話!」
鳳姐猛地坐起身來,臉色大變,說道:「你說什麼?」
豐兒說道:「宗人府的人就在東路院,說是要帶二爺去問話。太太已經過去了,派了人來通知奶奶。」
鳳姐忙讓平兒扶自己起來,待穿好衣服,兩人攙扶著鳳姐往東路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