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這話一說出來,那些舊勛的目光便齊刷刷地看向李瑾。
北靜王水溶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賈赦和賈珍更是屏住了呼吸,等一個能改變局面的答案。
嘉平帝只是微笑看著李瑾,並沒有幫他解圍。
看著嘉平帝略帶審視的笑容,李瑾馬上明白了,今晚最後一齣戲是什麼。
那義忠親王的遺腹子沒了之後,大勢已去的太上皇就只有自己這一個選擇了。
因為賈元春的緣故,讓他們以為自己即位後,天然會親近舊勛。
而且自己的身份名正言順,朝臣也有不少人支援。
嘉平帝之所以任由這些事發生,除了藉此『父慈子孝』一番,剪除舊勛。
還有一層深意,便是用這件事試探自己的心意,說不上惡意,這應該是他的帝王本能。
李瑾沉默了一會,朝太上皇施了一禮。
不待太上皇問話,他便轉向嘉平帝,躬身道:「父皇,兒臣以為,皇祖父今夜勞心費神,已是疲乏之極了,夜寒露重的,也不適合說這些。不如先請皇祖父回帳歇息,餘事可以留到朝堂上議。」
這話一出,氣氛又變得緊張起來,太上皇盯著他,目光閃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嘉平帝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點點頭,說道:「太子說的是。來人,送太上皇回帳歇息。」
兩名內侍連忙上前,太上皇卻擺擺手,自己從馬上下來,腳步有些虛浮,卻仍挺直了腰背。
他語氣蕭索地說道:「無論你信不信,小六的事,朕並不知情。」
這話並沒有讓嘉平帝的表情有任何波動,他說道:「兒臣知道,都是身不由己。如今再說這些,無趣得很。」
太上皇從看到王子騰和京營將士的那刻起,就知道大勢已去。
王子騰執掌京營多年,又是舊勛捧起來的,自然頗有威望。
這棋局從一開始,就在別人的掌控中。剛才那番離間的話,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
已經無計可施了。
太上皇嘆了口氣,頭也不回地往回走,拋下那些絕望的舊勛,帶著戴權消失在夜色之中。
屬於景和朝最後的一絲餘暉也消散了。
.........
東宮,懷恩殿
雕花拔步大床鋪著雲紋錦褥,元春一身素軟寢衣橫臥床上,烏髮松松披散在枕頭上,肌膚瑩潤,睡靨含春。
她睡眠一直不算好,早年在張皇后跟前做女史,日日提心弔膽,壓根睡不好。
後來到東宮主事,諸事繁雜加上情思無處安放,常常整夜睜著眼熬到天亮。
如今終身有托,這幾個月倒能踏踏實實睡個安穩覺了。
正在夢裡和殿下眉目傳情,待做好事時,卻不妨被茶盞碰撞的聲音吵醒。
她蹙起眉頭,幽幽轉醒,還以為是抱琴進來擾了她的好夢。
她剛想嗔怪幾句,卻發現圓桌旁坐著一個人,正端著茶盞沉思。
這人穿著緋紅纏枝海棠杭綢立領長襖,內襯月白綾絹中衣,腰束同色織金軟帶,下配絳紅描金折枝芙蓉馬面裙。
正是可卿。
元春懶洋洋起身,正準備問她宮裡是不是有什麼要緊事務。
要不然怎麼一大早就闖進來。
可是看到秦可卿看向自己的神情,她卻問不出口了。
可卿再也沒有往日的溫婉柔媚,直直看著她,眼裡全是肅然與憐惜。
可卿並沒有和元春打招呼。
揮揮手,寶珠和瑞珠端著朱漆盤子走進來,上面放著衣物和首飾。
可卿吩咐道:「伺候賈女史穿衣。」
隨後就對元春說:「我在外面等你,娘娘要見你。」
待元春更衣梳妝好,可卿就和她一起來到坤寧宮。
中途元春一直問自己的好姐妹,到底出了何事,可卿只是一副『去了就知道』的表情
張皇后端坐在鳳座上,穿著一件石青色織金鳳紋通袖袍,髮髻上簪著一支九尾鳳釵。
她對可卿點頭示意,可卿便和宮人內侍退了下去,將殿門也合上了。
元春跪伏在地,不知自己犯了什麼事,被張皇后這般對待,心中惶恐之極。
論到這宮裡她最害怕之人,就是眼前這個女人了。當年做張皇后女官時,她每日都如履薄冰。
過了好一會兒,張皇后站起身來,走到元春面前。
她沒有叫元春起來,只繞著她走了一圈,目光上下打量。
張皇后說道:「上次本宮就想說了,你比以前更美麗端莊了,瑾兒當年把你要過去,倒真是便宜他了。」
元春伏在地上,聲音有些發顫:「能伺候殿下,是臣女的造化,再沒有更好了。」
張皇后輕笑一聲,笑聲在空曠的殿中迴蕩。
「以前你被賈家送到宮裡,本宮可一直記著這筆帳呢。」
她蹲下身子,將元春的臉抬起來,繼續說道:「後來你被瑾兒要去了東宮,本宮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麼。
可如今賈家又跟著太上皇胡鬧,在秋獮時逼陛下退位,你說,這事該如何了結?」
元春聽到這訊息,渾身一顫,如墜冰窖,臉色一瞬間蒼白如紙。
張皇后看著她這副模樣,呵呵一笑,走回鳳座,從那後面取出一段白綾,隨手扔下來。
「本宮給你一次機會。若想讓賈家那幾個蠢貨活下去,就用你的命來抵。到時候本宮知會瑾兒一聲便是。」
元春看著面前那段白綾,渾身抖得幾乎跪不住,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卻始終沒有去撿。
張皇后「咦」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的笑意:「你確實變了不少。換做以前,怕是早就拿起來請罪了。」
話音剛落,殿門被推開。李瑾大步走了進來,一眼便看見地上那段白綾,他快步走到元春身前,彎腰將她扶起來。
隨後對張皇后說道:「母后,你這玩笑也開得太大了。」
張皇后冷哼一聲:「我可不是開玩笑。你那晚說的那些混帳話,才是開玩笑一樣。」
她見元春將頭埋在在李瑾懷裡,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煩躁地擺擺手:「罷了罷了,帶她走罷。我看著心煩。」
李瑾不再多言,半摟半抱地帶著元春走出坤寧宮。
她已經完全癱軟了,緊緊抓著李瑾的胳膊,不敢放開。